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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至冬国,愚人众总部地下三层,起居室。时间:凌晨四时十七分。气温:壁炉烧得很旺,但瓷砖缝里渗出的冷气还是贴着地面爬。味道:木柴燃烧的烟熏味,混着红酒蒸发的涩味,和荧头发里残留的消毒水气味。】
我醒过来的时候,脖子是僵的。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姿势蜷缩着——什么时候倒在沙发上的,我不记得了。壁炉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根发红的炭在灰烬里闪烁,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崩裂声。起居室里的光线暗了大半,只剩下墙角一盏夜灯亮着,昏黄的,把整个空间的影子拉得很长。
荧不在桌边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坐直身体,腰带扣在我动作时碰到沙发皮面,发出一声摩擦声。我扫视整个房间——壁炉前的地毯上空了,餐桌上杯盘还在,面包屑散落在木纹桌面上,红酒瓶倒着,瓶口附近的桌面上洇了一圈深红色的酒渍。
她不在。
“荧?”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起居室里弹了一下,没有回应。壁炉里一根炭塌了,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白色的灰烬上,迅速暗下去。
我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关节僵住了。我绕过沙发,朝起居室唯一的出口走去——一扇铁灰色的金属门,关着,门缝里透着走廊的光线。
我抬手去拉门把。
门没锁。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的光线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形。我侧身钻出去,站在走廊里。左右两侧都是相同的金属门,每隔三米一盏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着,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
左边是来时的方向——通向那个带单向玻璃的观察室,再往下是审讯厅。
右边是未知的。
荧应该不在左边。他们不会把她放回审讯厅,至少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把她放回那张台子上。
我朝右走。
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被放大了。路过了三扇门,都关着,门上的编号牌写着我不认识的数字系统——至冬的文字,夹杂着愚人众内部使用的编码符号。
第四扇门是半开的。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不是日光灯的惨白色,是更暖的颜色——带一点点橙调。门缝里还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水声。
淋浴的水声。
我用指尖推开门。
这是一个浴室。瓷砖是浅青色的,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某种花香调的,甜腻的,像是栀子花混合着蜂蜜。淋浴隔间在房间的最里侧,玻璃门半透明,被水汽蒙住,看不清里面的人影轮廓。
但我知道是她。
隔间的地上放着一件白色长袍,堆成一团,布料已经被溅出来的水打湿了,边缘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淋浴的水声停了。
玻璃门被推开,一只手先伸出来——湿漉漉的手指抓住门框边缘,指纹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然后她的身体探出来。
荧裸着身子,站在隔间门口,水滴从她的发梢往下坠,顺着她锁骨的曲线滑下,经过乳沟,流过小腹,在大腿根部汇聚成一道细流,沿着大腿内侧淌下去,滴在瓷砖上。她的皮肤在暖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脖颈、肩膀、手臂、大腿,每一寸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着。她的头发湿透了,比平时颜色更深,贴着后颈和脸颊,发尾弯弯曲曲地搭在锁骨上。
她抬头看见我。
她愣了一下——不是惊吓,是一种更复杂的停顿。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垂下去,落在自己脚边的瓷砖上。
“哥。”她说。
声音沙哑。比昨晚更沙哑。
“你——”我开口,声音也哑得不比我好多少,“你还好吗?”
她偏了偏头,把脸上的湿发拨开,露出半张脸。她的嘴角还有勒痕——口球留下的印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靠近耳根的位置甚至能看见皮下淤血的一点青紫色。
“洗了个澡。”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他们放了热水。”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堆成一团的白袍,抖了抖,套在身上。布料沾了水,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肩膀和胸部的轮廓。她系好腰间的带子,抬起头看我。
“有吃的吗?”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
她的眼睛还是那对金色的眼睛,和我一模一样。但她眼神里那种空洞——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还是深水,但表面上看起来是完整的、平静的。
“不知道。”我回答,“我们回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赤着脚走过我身边,脚掌在潮湿的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回走廊。
她的脚踝上有一圈红色的勒痕——昨晚绑带留下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左右两只脚踝都有,位置对称,深度一致,像是一对定制的镯子。
我盯着那圈红痕,跟着她走回了起居室。
起居室里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壁炉里的余烬,餐桌上的面包屑,倒着的酒瓶。荧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一片还在盘子里剩下的干面包,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嚼着面包,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没有焦点。她的手指捏着面包边缘,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是她自己修的,是他们修的。昨晚他们把她放上手术台之前,先处理过她的指甲。我注意到了。他们连这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壁炉里的最后一点炭火熄灭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似的声音。
荧把面包咽下去,伸手去拿酒瓶——但瓶子里已经空了。她把瓶口倒过来,对着嘴倒了倒,只滴出几滴深红色的液体,落在她的舌尖上。她放下瓶子,舔了舔嘴唇。
“荧。”我叫她。
“嗯?”
“昨晚你被注射的东西——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
她偏了偏头,想了一会儿。
“冷。”她说。
“冷?”
“从里面。”她把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白袍布料,“这里一直有一种凉凉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我肚子里放了一块冰。”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
“还有什么?”
“有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有时候我感觉我的身体不是我的。就是……我在动,我看见我的手在动,但那个指令好像不是我发的。”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很平静的。像是在描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现象。
“荧,那你不害怕吗?”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怕?”她重复了这个字,像是不太确定它的含义,“我不知道。”
她把面包放回盘子里,站起来。她走到壁炉前,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灰烬,试图找点还没熄灭的炭火重新点燃。她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白袍贴着她的脊背,布料被水浸湿后变得半透明,我能看见她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的,从后颈延伸到腰线。她弯着腰的时候,袍子的下摆往上提了一些,露出她的大腿后侧——两条红色勒痕交叉着,像是一个被烙印上去的符号。
起居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债务处理人站在门口。他朝我们微微点头——不是礼貌,是确认我们在房间里。然后他说:“多托雷大人请你们上去。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荧站起来,把火钳放回壁炉边。她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被叫去吃饭一样自然。
“走吧。”她对我说。
我跟着她站起来,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像是一池被冻住的水。
这不是我妹妹。
至少不全是。
【至冬国,愚人众总部地面层,餐厅。时间:早晨六点四十分。气温:暖气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雾。味道:煎蛋的油脂香、烤面包的焦脆味、咖啡的苦味——以及一丝清淡的、几乎被掩盖的血腥味,像是这间餐厅不久前被彻底清洗过。】
所谓的餐厅,实际上是愚人众总部的一个偏厅。长桌可以坐二十个人,此刻只摆了三个位置——主位一张,侧边两张面对面。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反射着晨光。窗外的天色是至冬特有的灰白,太阳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光线透进来,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冷淡的色调。
多托雷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高领外套,银灰色的马甲,领口别着一枚愚人众的徽章,齿轮与利剑交叉的图案。他的头发往后梳,露出整张脸。没有戴面具。他的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旁边是一份摊开的文件,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空和荧被领到各自的座位前。空坐到了荧对面,多托雷坐在长桌顶端,像是一个主持晚宴的主人。
“请坐。”多托雷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待老朋友,“煎蛋是厨房刚做的。面包是今天早上从璃月运来的——你们旅行者应该更习惯璃月的口味。”
荧没有犹豫,直接坐下了。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开始咀嚼。
我看着她。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一个侍者——不是债务处理人,是一个穿白色围裙的普通侍者——端着托盘进来,把三份早餐分别放在我们面前。煎蛋、烤面包、一小碟黄油、一杯果汁。标准得像是酒店早餐。
多托雷没有吃。他喝着咖啡,看着我们。准确地说,他看着荧。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荧回答,嘴里嚼着面包,说话含糊不清。
“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有点冷。”荧说,“肚子里面。”
多托雷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是正常反应。催化剂需要大约四十八小时才能完全和你的神经系统融合。这期间会有一些……适应期的症状。冷感,偶尔的肌肉痉挛,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性欲增强。”
荧的叉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多托雷,然后继续切煎蛋。
“哦。”她说。
哦。
她说“哦”。我盯着她,她脸上甚至没有红。像是多托雷刚才说的是“可能会有轻微头晕”一样普通。
多托雷转向我。
“空,你昨晚在观察室看到的东西,只是一个开始。”他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们不是在伤害你的妹妹。我们是在转化她。把她从一个有限的容器,变成一个——更广阔的存在。”
“你们在把她变成奴隶。”我说。
多托雷偏了偏头,思考这个词。
“奴隶?不。奴隶是被迫的。你的妹妹,在经过完整的转化之后,会心甘情愿地服从。她会想要服从。服从会给她带来愉悦。到那时候,她不是奴隶,她是——”他寻找着一个合适的词,“——信徒。”
我的手指捏紧了叉子。
荧还在吃煎蛋,像是在听两个人在讨论一道菜的烹饪方法。
多托雷看着我捏紧叉子的手指,轻轻笑了笑。他翻开手边的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我们今天要开始第二阶段。”他说,“记忆重塑。我们会筛选你的妹妹的记忆——保留必要的部分,比如语言能力、基本常识、战斗本能。但会删除与她过去身份相关的部分:她的名字、她的旅行经历、她对你的记忆。”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我推得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敢。”
多托雷没有被我的反应吓到。他平静地看着我,甚至带着一点兴趣。
“空,你现在能做的最聪明的事情,就是坐下来,吃完早餐,然后以正常的方式与我沟通。”他说,“你站在这里,握紧拳头,威胁我——这很勇敢,但没有用。总部里有四十个债务处理人,六个执行官常驻。你打不出去。”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但你还有另一种选择。”他说,“合作。”
“合作什么?”
“配合我们的转化过程。”多托雷说,“你的妹妹需要刺激源——一些能让她情感产生波动的刺激源。情感的波动会加速神经系统对催化剂的接纳。你是她现在最强烈的情感锚点。”
我盯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要和她接触。陪她说话,陪她吃饭,甚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陪她做爱。”
我的胃翻了一下。
“你在开玩笑。”
“我从不在实验流程中开玩笑。”多托雷说,“性接触是加速神经系统转化的最有效方式之一。你妹妹的身体现在处于高度敏感期,而你是她最信任的人。如果由你来完成她的‘第一次自愿接触’,她的心理防线会比由陌生人强行突破更容易瓦解。”
“你要我操我自己的妹妹,然后还要看着她被洗脑?”
“我要你帮助她。”多托雷纠正道,“帮助她更快地通过转化期,减少痛苦。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在很多环节上——温和一些。如果你拒绝配合——”他看了一眼荧,“我们就会用更直接的手段。包括持续的感官过载刺激,药物辅助,以及——机械替代。”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像是在讨论一道菜的烹饪步骤。
荧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还是那种被冻住的水面似的平静。
“哥。”她说,“没事的。”
我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昨晚给我看了一些东西。”荧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画面,声音,还有一些振动的东西。一开始我很害怕。后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手指,“后来就不那么怕了。”
多托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合上文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早餐时间结束了。”他说,“空,你可以留在这里思考我的提议。荧,跟我来——我们有第一堂记忆筛选课。”
荧站起来。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
很轻,像是一个无意间的触碰。
然后她跟着多托雷走出了餐厅。
我站在原地。
桌上有三份早餐。多托雷的那份没动过,咖啡还冒着热气。荧的那份吃掉了一大半,盘子里残留着煎蛋的碎屑和一小块被切开的黄油。我的那份——我没动过。
侍者走进来收拾餐具。
他收走多托雷的盘子时,我看见那份文件还留在桌面上。多托雷忘记了带走它——还是故意留下的?
我走过去,翻开文件。
上面是愚人众内部的实验记录——使用的语言混合了至冬文和某种编码符号,我看不太懂。但文件末尾有一行字,是用通用语写的,像是注释或者备注:
“容器零号对催化剂敏感度超预期。建议加速记忆筛选,尽早进入第三阶段行为嵌入。另:旅行者空被列为‘辅助驯化资源’,建议优先软化其抵抗意志。”
辅助驯化资源。
我合上文件,放回原位。
窗外,至冬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太阳不知道躲在哪里,云层厚得像一床棉被。
我站在那里,考虑着“合作”这个词。
不是考虑要不要合作。
而是在考虑——如果我要和他们玩这个游戏,我该怎么玩才能赢?
【至冬国,愚人众总部地下二层,记忆筛选室。时间:上午九点整。气温:比地面层凉,大约十五度。味道:消毒水,电子设备的臭氧味,还有荧身上那股沐浴露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带着甜味的化学气息。】
记忆筛选室比审讯厅小得多。大约二十平米,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像是牙科诊所的诊疗椅,可以调节角度,带有头枕和扶手。椅子的两侧和底部都有电线接口,连接到墙边的一排设备上:显示屏、键盘、几个闪烁着绿灯的金属机箱。
荧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袍,是一件灰色的棉质连衣裙,领口很高,长袖,裙摆到膝盖。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短袜和室内拖鞋。头发被重新扎起来了,一条低马尾,垂在肩后。
看起来像一个要去上学的普通女孩。
多托雷站在设备前,正在调试参数。他旁边坐着另一个人——哥伦比娅。
愚人众执行官第三席——少女。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乖巧。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腰际,两侧各编了一条细辫子,用蓝色的发饰固定。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浅紫色的,带着一种不聚焦的、梦幻似的朦胧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荷叶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白色的短袜边缘露出一截。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属于这里。
但你只要看她的眼睛超过三秒,你就会发现——她的瞳孔里没有光。她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她在看着你背后很远的地方,或者看着你皮肤底下的什么东西。
她是愚人众里最危险的几个人之一。
多托雷说,少女会协助记忆筛选的流程——“她的精神力可以直接作用于受体的意识层面,比设备更精准。”
荧坐在诊疗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没有紧张,没有抵抗。她看着哥伦比娅,像是好奇。
哥伦比娅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然后哥伦比娅笑了。那是一个很小的、很温柔的笑,像是看到一朵花开了。
“你好呀。”她对荧说。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柔,带着一点孩童般的音调,又混着某种不属于孩童的、古老的东西。
“你好。”荧回答。
“你准备好了吗?”
荧想了想,点了点头。
哥伦比娅站起来,走到荧面前,双手捧起荧的脸,轻轻地,像是捧着一只小鸟。她把额头抵在荧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荧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开始失焦。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她体内抽走了,又像有什么东西被放进去。她的呼吸变慢了,从每分钟十六七次降到了十次左右。她的肩膀放松了,手指从扶手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
“开始了。”多托雷说,按下了设备上的一个按钮。
一个显示屏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一幅画面——那是荧的记忆。以第一人称视角呈现的,像是她正在回忆的画面。
画面里是风起地的橡树,夕阳把树冠染成金色,风吹过草地,草浪一层一层地滚向远方。
荧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那是我记忆里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嗓音:“哥,你看——这里的风是甜的。”
多托雷盯着画面,表情平静。
哥伦比娅还保持着额抵额的姿势,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画面开始模糊——像是电视信号受到干扰,出现了雪花。风起地的画面扭曲了,颜色褪去,线条变形,最后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噪点。
然后画面消失了。
屏幕黑了。
荧的呼吸变得更慢了。每分钟大概只有六七次。她的眼皮半闭着,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是在做梦。
多托雷在操作台上输入了一行指令。屏幕重新亮起,但这次显示的是一张表格——记忆分类表。
保留:通用语、战斗技巧、基础常识
删除:自我认知——姓名、身份——“旅行者”概念
删除:情感锚点——与“空”相关的记忆内容
边缘化:七国旅行经历——转化为模糊的“过去某段旅程”概念
多托雷在“情感锚点”那一行停顿了一下。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荧。
荧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全部睁开,是睁开一条缝。她的视线穿过半闭的眼睑,落在多托雷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说了一句什么。
多托雷俯下身凑近她,听了几秒。
他直起身,转向我,表情带着一丝——意外?
“她说——”多托雷重复着荧的话,“——‘别删掉我哥哥。’”
我的呼吸卡住了。
荧躺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睫毛在颤抖。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抽搐——像是在做什么努力。
哥伦比娅睁开眼,退后半步,看着荧,歪了歪头。她的表情带着一种天真而残忍的好奇。
“她在抵抗。”她说,语气像是在报告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她的记忆深处,有一个东西在抓住那个锚点。不肯松手。”
多托雷沉思了片刻。
“强度?”
“大概能撑四十分钟。”哥伦比娅说,“之后就会自然放松。”
多托雷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做了一个标记。
“那我们就给她四十分钟。”他说。
他转向我。
“你——在这四十分钟里,和她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叫她坚持,叫她放弃,叫她记得你,叫她忘记你——我不在乎。”多托雷说,“你的声音会让她的情感波动加剧,加速她的神经疲劳。四十分钟后,她就松手了。”
我的喉咙发紧。
我走到荧的椅子边,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抖,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而慢。她的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抽搐。
“荧。”
没有反应。
“荧。”
她的眼睑动了动。她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我脸上,很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哥……”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我记得你。”
“我记得。”
我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冷,回握的力度很轻,像是握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树叶。
多托雷站在操作台前,开始了倒计时。
“四十分钟。”
我握着荧的手。她半闭着眼睛。哥伦比娅站在两步之外,安静地看着我们,脸上带着那种介于孩童和怪物之间的、温柔的笑容。
记忆筛选室里的空气是冷的。
但荧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暖了。
【第二章·完】
第三章:风与雷的囚徒
【至冬国,愚人众总部地下二层,记忆筛选室外走廊。时间:上午九时四十三分。气温:走廊里大约十二度,瓷砖墙面渗着寒意。气味:消毒水、臭氧、金属锈味,混着一缕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栀子花香——荧头发上的味道。】
我蹲在荧的椅子边,握着她的手,已经过了二十六分钟。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温度比刚开始时高了一些——不是回暖,是低烧的那种热。她的皮肤发烫,掌心有一层薄汗,湿漉漉的,让我们的手掌之间产生了一种黏腻的触感。她半闭着眼睛,睫毛一直在抖,呼吸浅而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
她还在抵抗。
哥伦比娅站在两步之外,姿态一直没有变过——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头微微偏着,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身侧,像一尊精致的瓷器娃娃。她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在“看”——她的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在荧的意识表面,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荧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抽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呃……”
“荧。”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我在这里。”
她的眼皮动了动。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睑抬起了一半,露出底下浑浊的瞳孔。她的视线在我脸上游移了很久,像是在浓雾里辨认一个模糊的轮廓。
“……哥。”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
“嗯,我在。”
“我……”她的嘴唇翕动,后面的字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用力咽了一下,重新开口,“我抓不住……”
“抓不住什么?”
“记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迷茫的、像是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似的语气,“它们……在碎。像是有人把我的脑子撕成一片一片的。”
她握着我的手突然用力——指甲掐进我的手背,力道大得几乎要掐破皮。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
“荧,深呼吸。”
“我记不得——我记不得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面包。煎蛋。一杯果汁。”
“那昨天呢?”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昨天我——我——”
她卡住了。她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处断裂了。她的身体在椅子上弹了一下,脊背弓起,头向后仰,后脑勺撞在头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唔——!”
哥伦比娅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一种很淡的紫色——淡到几乎透明,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水。她看着荧,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几个音节——不是通用语,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短促,带着喉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荧的身体猛地绷直。
她的手指从我掌心里滑脱。她的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指甲抠进扶手的缝隙里。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剧烈收缩,眼白上的血丝在一瞬间全部浮现,像是有人在她眼球里打碎了什么。
她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
不是尖叫。
是一种更原始的声音。像是野兽被踩住喉咙时发出的那种嘶哑的、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哀鸣。
“呃啊——!”
“荧!”我站起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试图把她固定在椅子上,但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是一台过载的发动机,随时要散架。
哥伦比娅继续念着那段咒语。
荧的眼泪从眼角涌出来——不是哭泣的那种流泪,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溢,顺着她的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沿着下颌线滴到椅子的靠背上。
她的牙齿咬紧了,咬肌鼓起,我能听见她的牙关在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停。”我转头看向哥伦比娅,“停下来!”
哥伦比娅没有停。她的目光落在荧身上,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观察一只蝴蝶破茧的过程。
我松开荧的肩膀,朝哥伦比娅迈了一步。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肩膀——是那个一直站在门口的债务处理人。他的手指掐进我的肩胛骨之间,力道精准,正好卡在关节的缝隙上,一阵酸麻从肩胛骨传遍整个右臂。
“旅行者,”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至冬口音,“后退。”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手还扣在我肩膀上。他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表情。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我动了。
不是后退——是转身。我的左肘猛地向后撞去,肘尖精准地砸在他右侧肋骨下方的软组织上。那一片没有骨头保护,全是神经末梢。债务处理人的肺被这一击逼得猛地收缩,他发出一声闷哼——不是疼痛,是肺部突然被挤压导致的生理性排气。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滑落。
他没有倒下——愚人众的债务处理人都受过抗打击训练。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重新站稳,右手迅速伸向腰间的武器——那是一根短柄的金属棍,末端带着电极,通电后能放出高压脉冲。
我没给他拔出来的时间。
我往前跨了一步,以左脚为轴心转身,右腿扫出去,踢在他刚刚被肘击过的位置——同一个点,第二次打击。这次他没能扛住。债务处理人的身体向右侧蜷缩,膝盖弯曲,整个人朝地上跪下去。
他的额头砸在我的膝盖上——不是巧合,是我故意的。我弯腰抓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往我的膝盖上又撞了一次。面具的边缘切进了他的眉骨,血从面具底下渗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流。
他彻底瘫了。
我松开手,让他侧倒在地上。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我直起身,转头看向哥伦比娅。
她停下了咒语。
她看着我,歪了歪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兴趣。
“你的战斗技巧很特别。”她说,“跨越过很多世界的痕迹。”
我没有回答她。我走回荧的椅子边,弯腰查看她的状态。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但她的手还在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荧。”
她听见了我的声音。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瞳孔还是涣散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她能聚焦了。
她看着我。
“……疼。”她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知道。”
“他们在拿东西。”她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拿我的东西。”
我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回握——她的手是软的,没有力气,像是所有力量都被抽干了。
多托雷的声音从记忆筛选室门口传来。
“精彩的格斗演示。”
我转头。多托雷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白色外套的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欣赏的表情——像一个教授在看一个学生在实验课上做出了超出预期的操作。
“不过你打倒的只是一个债务处理人。”他继续说,“地下三层里有四十个这样的人。你打算一个一个打过去吗?”
我没有回答。
“而且——”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你浪费了大约四分钟。你妹妹的记忆筛选窗口还剩大约十分钟。哥伦比娅,继续。”
哥伦比娅迈开步子,走向荧。
我挡在她面前。
“你挡不住她的精神力。”多托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平淡,“她甚至不需要碰你就能让你失去意识。”
哥伦比娅在我面前停下。她比我矮了一个头,抬头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介于孩童和怪物之间的笑容。
“哥哥,”她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哼一首摇篮曲,“让开好不好?”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浅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但我觉得她看到的不是我,是我皮肤底下的什么东西,是我骨头里的什么东西。
我没有让开。
哥伦比娅歪了歪头,笑容没有变。
然后我的意识突然模糊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按了一下暂停键,画面闪烁了一帧,我的视线黑了一瞬间,然后恢复。
但就在那一瞬间,哥伦比娅已经从我面前消失了。
她站在荧的椅子旁边,一只手搭在荧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按在荧的头顶。
荧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哥伦比娅低下头,凑到荧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
荧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的身体放松了。
不是瘫软——是某种更彻底的、像是开关被关掉了一样的放松。她的手指从扶手上滑落,肩膀下沉,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皮半闭着,呼吸变得深而慢。
她的表情变成了——空白。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抵抗。像是一张被擦拭干净的白纸。
我的心猛地缩紧。
“荧?”
她没有回应。
“荧!”
她的眼睛没有动。她的瞳孔固定在一个点上,没有焦点。
多托雷走进记忆筛选室,站在操作台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忆筛选第一阶段完成。”他说,“删除项:自我认知、旅行记忆、部分情感锚点。保留项:语言能力、战斗技巧、基础常识。”
他转过头看向哥伦比娅。
“情感锚点的核心部分呢?”
哥伦比娅把手从荧头顶拿开,转向多托雷,微微点头。
“核心还在。她对自己的哥哥有一个……很深的锚点。一次性拔除可能造成神经损伤,需要分阶段处理。”
“那就分阶段。”多托雷在操作台上输入了什么,“第三阶段的行为嵌入里,我们会重新利用这个锚点。”
荧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偶。
我的手指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之前握拳时指甲掐出的伤口还没愈合,现在又被重新撕开。
多托雷从操作台边走过来,停在荧面前,弯下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正对着他。荧没有反应——她的眼睛半闭着,视线穿过他,落在更远的地方。
“零号容器,第一阶段完成。”他像是在做记录一样宣布。
然后他松开手,直起身,转向我。
“现在轮到你了——旅行者。”
“轮到我什么?”
“我刚才的提议——合作。”多托雷说,“你妹妹已经完成了记忆筛选的第一阶段。她的认知中,‘旅行者空’这个概念已经从‘哥哥’变成了更模糊的‘熟悉个体’。接下来,她会进入一个情绪脆弱的阶段——她会感到困惑、不安、孤独。她需要一个锚点来稳定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充当这个锚点——配合我们的节奏——她在这段过渡期会好受很多。”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我们就用药物维持她的稳定。”多托雷说,“药物有副作用。情绪钝化,反应迟缓,可能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看着荧。
她半闭着眼睛,像一个没有上发条的人偶。
“你说的配合——具体要做什么?”
“初期很简单。”多托雷说,“每天陪她一段时间——吃饭,说话,适当的身体接触。让她在你的存在中感到安全感。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在适当的时候,我们会安排一些更深入的接触。”
“比如?”
“性接触。”多托雷直接说了出来,“你的身体和她的身体之间的接触,会产生强烈的情感波动。这种波动会加速她对刺激源的依赖转移——从她的自主意识,转移到我们设定的刺激模式。”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
“你要我操我妹妹,然后让她上瘾。”
“我说得没有这么粗俗——但本质如此。”多托雷语气依然平静,“不过你有选择权。你可以不配合,我们会用机械替代。她的身体会得到满足,只是缺少情感锚点带来的稳定效果。两种方式都能达到目的,但你的配合会让她的痛苦少很多。”
记忆筛选室里安静了几秒。
荧的呼吸声——平稳的,缓慢的。
设备运转的嗡鸣声——低沉的,持续不断的。
我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
“……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托雷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你有二十四小时。”他说,“明天早上,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哥伦比娅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哥伦比娅轻轻点头,然后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记忆筛选室。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荧。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没有回握,没有反应。
“荧。”
她听见了我的声音。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抬起,露出一双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她看着我。
五秒。
十秒。
她的嘴唇动了。
“……你是谁?”
那两个字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切进我的胸口。
“……空。”
“空……”她重复这个字,像是在品尝一个不熟悉的味道,“我认识你吗?”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认识。”我说,“你认识我。”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曾经挥舞过剑,曾经在风起地的夕阳下摘过花,曾经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哥,你看这里的风是甜的”。
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扶手上,像是一对不属于她的工具。
“……我不记得了。”她说。
声音很轻。没有悲伤——只是陈述。
我不记得了。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没有回握。窗外,至冬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至冬国,愚人众总部地面层,西翼走廊。时间:同日下午二时十五分。气温:走廊里有暖气,但窗户的玻璃冰凉,内外温差让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气味:老旧的木制窗框散发出的灰尘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饭菜香——食堂的方向。】
我走在走廊上。
左手包扎过了——之前掐破的伤口,一个医务室里的至冬护士帮我清理了伤口,贴上了防水绷带。她的动作很利索,全程没有说话。包扎完她就走了,连一句“注意休息”都没有说。
我在找出口。
不是逃跑——我知道跑不掉。这座总部像一座小型堡垒,外墙是钢筋混凝土加铅板夹层,窗户都是防弹玻璃,每个出入口至少有四个武装守卫。我在找的是——资料室。或者档案库。我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计划什么,荧身上那个“深渊的印记”是什么,还有——其他被抓来的角色在哪里。
之前多托雷无意间提到过一句:“第二批容器正在进行适应性训练。”
第二批。
那就意味着除了荧,还有别人。
我经过一道转角,前方传来脚步声。我侧身贴墙,借着走廊转角的一个凹处藏身。脚步声接近——两个人,穿着军靴,步伐整齐,是巡逻的守卫。他们经过转角,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继续向前走。
我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从凹处出来。
继续往前走。
前方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上的标识牌写着至冬文——我看不太懂,但下方有一行通用语的小字注释:“实验体存放区·C级·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实验体存放区。
我伸手握住门把。铁门没锁——至少门把是可以转动的。我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灯光更暗,两侧是监室——金属门,带观察窗,每扇门上有一个编号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消毒水、汗水、尿液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第一扇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女性的轮廓,穿着灰色的囚服,背对着门,面朝墙壁,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头发披散下来——棕色的长发,带着微微的卷曲。
她听见了我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
我透过观察窗,看见了那张脸。
琴·古恩希尔德。
代理团长。狮牙骑士。蒙德的守护者。
她在这里。
她的脸上有伤——左颧骨有一块淤青,嘴角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她的神之眼还在——挂在腰侧,但上面贴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装置,像是一个抑制器,上面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囚服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的一道红痕——不是淤青,是勒痕,和荧脚踝上的勒痕一模一样。
她看见了我。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是惊讶,但很快被压制下去。她没有开口,而是用口型对我说了几个字。
“别——出声——监视器。”
我微微点头,没有发出声音。
琴慢慢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门边,隔着观察窗看着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气音:“你怎么在这里?”
“被抓来的。”我也用气音回答,“荧也是。”
琴的眉头皱了一下。“荧——她还好吗?”
我停顿了一秒。
“……他们给她注射了东西。洗脑。她刚才做完记忆筛选第一阶段——她不记得我了。”
琴的手指握紧了门内侧的把手。她的指节发白,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有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丽莎也被抓了。”她说。
我的心脏又沉了一截。
“她在哪?”
“不知道。我们被分开运输的。我到的时候没见到她,但我听见走廊尽头有她的声音——她在骂人。”琴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她骂得很脏。那些债务处理人听不懂须弥语,但听得懂她的语气。”
我的嘴角也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在绝境里挤出来的苦笑。
“这里还有谁?”
“我见到的——三个。一个稻妻的——是那个九条裨将的女儿,九条裟罗。还有一个须弥的——大风纪官赛诺。她比我早到这里大约两天,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带走过一次,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个——我不确定。对面的监室,门一直是关着的,观察窗被从里面贴上了纸。我只在送饭的时候见过一次那个送饭的人——她端了两份饭进去。”
两份饭。那就意味着那间监室里至少有两个人。
我的大脑在快速运转——九条裟罗、赛诺、琴、丽莎。至少四个,加上荧。五个人。这还只是C级存放区。如果还有B级、A级——他们到底抓了多少人?
“他们有说计划是什么吗?”我问。
琴摇了摇头。她的嘴唇抿紧了。
“没有。但他们问过我一个问题——‘你愿意为蒙德付出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琴沉默了。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握着门把的手上。
“……我说,‘一切。’”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但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她已经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并且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们笑了。”她轻声说,“像是那个答案正是他们想听到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我和琴同时收声。我迅速从观察窗前退开,沿着走廊往回走,推开铁门,侧身闪出去,把门轻轻关上。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胸口在起伏。手指有点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过后的生理反应。
第二批容器。
适应性训练。
“你愿意为蒙德付出什么?”
这些碎片在我的脑子里旋转,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我还不完全看得清、但本能地感到寒冷的东西。
我站直身体,转身准备往回走。
然后我看见了走廊尽头的另一个人。
丽莎。
她站在走廊转角处,穿着一件白色的研究员外套——不是囚服。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墙边,翘着腿,姿态慵懒,像是刚下班在休息。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气氛凝固了三秒。
然后丽莎举起咖啡杯,朝我微微致意,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下午好,旅行者。”她说。声音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慵懒的、带一点沙哑的语调,“迷路了?”
我的手慢慢握紧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研究员外套。不是囚服。她的颈间没有勒痕。她的神之眼挂在腰间——没有抑制器,泛着正常的紫色光芒。
她不是被关押的。
她是他们那边的人。
“你——”我的喉咙发干。
丽莎喝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我是第一个。”她说,语气平淡,“在被带到这里的第一天,他们给我两个选择——配合,或者成为实验材料。”
她停顿了一下。
“我选了配合。”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还是我熟悉的、带着慵懒笑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里——那些深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被掐灭了。像是一盏灯被吹熄了,只剩烟在飘。
“你帮他们做实验?在你自己的朋友身上?”
“我在做我能做的事情。”丽莎说,“尽量减少伤害。我在实验组里,可以控制药物剂量、调整参数——如果我不在,换另一个人来做,琴受到的折磨会加倍。”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
“也许是的。”丽莎没有否认,“但你很快就会面临和我一样的选择,旅行者。到时候,你会怎么做?战斗到底,然后看着你妹妹被机械填满?还是妥协,至少还能在她身边,保持她最后一点人性?”
她没有等我回答。她端着咖啡杯,转身走回走廊深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光线惨白,照得我的影子又短又模糊。
我回到记忆筛选室的时候,荧不在椅子上了。
椅子空着,电线垂落在地板上,设备还开着,屏幕闪着光。房间里只剩下多托雷的助手——一个戴着眼镜的至冬技术员,正在整理数据。
“她人呢?”
技术员头也不抬。“送回房间休息了。第一阶段记忆筛选完成后,受体需要大约四到六小时的睡眠来整合神经通路的变化。”
我转身走出记忆筛选室。
我知道她的房间在哪里——昨晚我从观察室被带回起居室之前,经过了一道走廊,两侧都是门,其中一扇门上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容器零号·暂住”。
我找到了那扇门。
没有锁。
我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通风口,格栅是金属的,螺丝拧得很紧。窗户在很高的位置——接近天花板,大约只有三十厘米宽,透进来的光线很少,房间里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阴影中。
荧躺在床上。
她侧躺着,蜷缩着,背对着门。她的呼吸平稳——真的睡着了。灰色的棉质连衣裙还穿在身上,裙摆缩到膝盖以上,露出大腿后侧的红色勒痕。她的头发散开在枕头上,金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是褪了色。
我轻轻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发出声音。我只是坐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呼吸。
她的肩膀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她的手指偶尔会抽动一下——像是梦里在做什么事情。
我坐在那里,数着她的呼吸。
十七次。
三十四次。
六十八次。
她翻了个身。脸转向我这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然后她说话了。在梦里。
“……哥。”
声音很小,含混不清,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无意识中抓住了一个名字。
我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在这里。”我说。
她没有听见。她还在睡。那句话只是从她记忆的裂缝里漏出来的——一个还没完全删除干净的回声。
我坐在那里,继续看着她呼吸。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看起来是平静的。像是什么都还没发生。
但我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抖。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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