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亲生母亲恐惧的“怪物”并非完美无缺的。

　　在Ave Mujica的重生演出中，若叶睦曾沉浸表演的“角色”消失了，而无意识演技的“幽灵”留了下来，寄生在她的感官里。

　　祐天寺若麦曾经对着若叶睦说过我爱你。

　　那是若叶睦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鲜有听到的字。

　　无论是哪一个“若叶睦”，这些舞台上的人偶翩翩起舞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被爱”。

　　我要给予若麦爱，我应该满足若麦。这是现在的若叶睦认为的。

　　在独处时，在夜深人静的卧室里，她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些感觉。

　　嘴唇会记起被粗暴啃咬时的刺痛，皮肤会想起紫发女孩的抚摸。

　　睦在浴室中，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自己的身体，直到皮肤泛起冰冷的红痕。

　　在那场性事中，那些由她自己完美演绎出来的，为祐天寺若麦量身定做的“睦”，无论是表情还是呻吟，还是话语，都是无可挑剔的。

　　那是生理反应吗？演技？爱？若叶睦难以搞懂。

　　对祐天寺若麦的这场“胜利”，劈开了睦一直赖以生存的的舞台，总是躲藏在帷幕后的人偶被抛向了未曾练习过的戏剧中。

　　她的表演是曾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呼吸。她顺应着他人的期望而变化，像水融入容器，自然而然，从不自问。

　　那场性事不将只是祐天寺若麦终生铭记的标点，也会是如今的若叶睦的，她被迫“醒”了，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上那些无形的提线。

　　就如同曾经能听到那些来自四面八方、操纵着她一言一行的声音。

　　——“小睦，要乖一点，记得叫我美奈美酱哦。”这是母亲森美奈美的声音。

　　——“除了mujica，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这是自己的青梅半身丰川祥子的声音。

　　——“令人憧憬，令人嫉妒，惹人恋爱”这是若麦的声音。

　　我应该满足她们。她从一个无知觉的人偶，变成了一个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操控，却无力反抗的的提线木偶。

　　她的内心世界变成了一个喧嚣的战场。那个“在若麦面前扮演被追赶的天才”的自己，那个“在祥子面前扮演不善言辞，难以独立”的自己，那个“曾经在在母亲面前扮演乖女儿”的自己……这些由睦演绎出来的“人格碎片”开始在她的脑海中争吵、冲突，每一个都宣称自己是“睦”。

　　她站在这些声音的中央，拼命地捂住耳朵，却发现这些声音就源自她的喉咙。

　　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那个属于“若叶睦”的、最初的微弱声音，正在被一点点地淹没，直至彻底失声。

　　………………

　　若叶睦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长崎素世。

　　在那一系列都不愿意提及的事后，素世开始更主动地去介入睦的生活。她会借口“服装参考”，拉着睦去逛街；会以“MyGO的新歌，想听听你的意见”为由，带睦去录音室。

　　一次，在羽泽咖啡馆，素世点了一份睦过去最喜欢的芒果蛋糕。

　　“尝尝看，小睦。这个蛋糕很不错哦，是爱音推荐给我的。”素世将盛着蛋糕的小碟子推到睦面前，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睦拿起叉子，安静地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她慢慢地咀嚼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样？”素世期待地问。

　　“很好吃。谢谢，素世。”

　　睦抬起头，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温顺的微笑。

但曾经自己喜爱吃的甜品如今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吸引，睦只能机械地咀嚼着。

　　“小睦开心就好哦。”明明吃下蛋糕的是自己，素世脸上却露出了比自己还幸福的笑容。

　　“小睦笑起来很可爱呢。”素世眯着眼，看着自己，在阳光下映照出的脸更加漂亮动人。

　　 若叶睦一直喜欢长崎素世，喜欢素世带给过自己的温柔，喜欢素世的陪伴，喜欢素世…………为什么，明明露出了素世喜欢的笑容，为什么自己还是感到没由来低的痛苦？明明完美的演员可以收获更多的人的爱，为什么自己还是感到无法呼吸的难过？

　　…………

　　那晚，睦独自在家。母亲外出演戏，父亲也还未归家。空旷的豪宅里，只有她和老佣人。她洗完澡，穿着睡衣，走到卧室的那块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神空洞。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试探性地，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摄影师总是夸赞她的笑，被印成了杂志在学生圈子里疯狂流传着。

　　镜中的人也在笑。

　　接着，她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疏离。

　　镜中的人，也变得冰冷。Ave Mujica演出中帅气的吉他手mortis，演奏稳扎稳打，俘获了许多粉丝。

　　最后，她努力地，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柔和、温顺，带着一丝依赖感。那是祥子与素世记忆中的睦。

　　镜中的人，也精准地复刻了这个表情。

　　一张脸，变换着截然不同的面具。每一个都惟妙惟肖，每一个都完美无瑕。

　　睦看着镜子里那个不断变换表情的怪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停下来……”她对着镜子，发出了微弱的、不成声的命令。

　　但镜中的“她”，却像是获得了生命一般，开始不受控制地，将那些表情一一闪现，那些属于别人的期望，在她脸上疯狂地交替上演，像一个坏掉了的投影仪。

　　“停下来！！”她尖叫出声，声音里充满了被幻觉惊吓到的恐惧。

　　她被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一个被无数提线操控着的、正在上演一场疯狂独角戏的、彻底失控的人偶。

　　“不……我不是……”

　　内在的战争终于达到了临界点。那些在她脑海中争吵的“人格碎片”彻底暴动，要将这具身体撕成碎片。

　　她再也无法忍受。镜子里的怪物，就是她自己。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寻找能拯救将要溺死的自己的救命稻草。她跌跌撞撞地冲向客厅的电话，手指因为颤抖，好几次都按错了键。终于，她拨通了那个熟悉号码。
电话接通了。她听到了那个熟悉得让她想哭的声音。

　　“小睦？怎么了，这么晚了。”长崎素世在看清来电姓名后，赶忙接了电话。

　　她想求救，想说“救救我”，但她的喉咙，却像是被无数只手死死掐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那些在被众人喜爱着的“角色”，没有一个允许她说出求救的话语。

　　她只能发出压抑的、细微的、如同小兽呜咽般的声音，维持着这通无声的电话。

“小睦？”

　　……

　　当素世气喘吁吁地跑到那栋熟悉的豪宅门前时，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因为来的次数够多，所以佣人很自然地给她开了门。

　　打开卧室的房门，一片狼藉，就如同她第一次见到那个活泼好动的墨提斯的那个小午，那时候的房间也像现在这样杂乱，一个花瓶被打碎在地，水和花瓣溅得到处都是。而睦，就蜷缩在地板上，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她穿着单薄的睡衣，抱着双膝，将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素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出声惊动她，只是放轻脚步，走到睦的身边，缓缓蹲下。她脱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地、温柔地，将这个颤抖的身体完全包裹住。

　　感觉到温暖的瞬间，睦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脸，盛满了素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迷茫。

　　“素……世……”她的嘴唇哆嗦着，勉强挤出这个名字。

　　“我在。”素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在这里，小睦。没事了。”

　　她将睦从地上扶起来，几乎是将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架在了自己身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紧紧地抱着睦。

　　…………

　　素世的高层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外的夜色，也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寒冷隔绝开来。

　　在告知佣人后，素世便把睦带会了公寓里，正好忙于工作的母亲今夜加班无法回家。

　　睦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身上裹着素世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但眼神依旧涣散，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处临时庇护所，却依旧不知道明天该去向何方的旅人。

　　素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放音乐。整个房间里，只有加湿器发出的轻微“嘶嘶”声。她就坐在睦的身边，握着睦冰冷的、几乎没有血色的手，用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地，将温度传递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杯中的牛奶渐渐冷却，睦始终没有喝一口。她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被素世握着的手上。

　　终于，在长久的、几乎令两人都窒息的沉默之后，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素世……”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素世的心猛地一沉，但她握着睦的手，力道却更加稳定了。她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刚才……在家里……镜子里……”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道，“镜子里的人……不是我……她是怪物。”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的身体……它自己在动……我停不下来……”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人偶……一个被所有人操控着的提线木偶……”

　　“我……我有时候觉得，也许所有的‘若叶睦’消失了就好了……”

　　睦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泡过的眼眸，像两块破碎的、闪着微光的琥珀。她死死地盯着素世。

　　“素世……我想哭出来……可是……我分不清楚……这眼泪，到底是不是我的……还是……还是我正在扮演一个‘应该在这里哭泣’的角色……”

　　毕竟会哭的人更能收获对方倾斜的善意和关爱。

　　“我好像变成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是‘我’……”

　　“我找不到自己了……素世……我找不到‘若叶睦’了……”

　　这不是迷茫，这是……自我的消解。

　　素世再也无法维持充当照顾者的冷静。她将睦拉进怀里，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着她，好像要用自己的身体，为这个正在痛苦的孩子，带了一点温暖。

　　“不……不是的……”素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她将脸埋在睦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睦的睡衣，“你就是若叶睦……你一直都是……你的痛苦也是你自己的……”

　　她的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真正触及睦正在经历的那种自己难以理解的自我否认。

　　怀中的身体，依旧在颤抖。睦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汲取着来自另一具体温的、最后一点点的温暖和实感。

　　在这种极致的脆弱与绝望之中，所有理性的沟通都已失效。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源自本能的渴望。

从在crychic时接受了来自素世的善意的那一刻起，若叶睦就喜欢上长崎素世了。

　　睦缓缓地、笨拙地抬起头。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看着素世的眼睛，然后，主动地、试探地，将自己冰冷的嘴唇，印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更像是一种确认。牙齿磕碰着嘴唇，带着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这是一个溺水者，在沉入水底前，对浮木发出的绝望的触碰。

素世在一瞬间的错愕之后，立刻明白了睦的意图。她的心被巨大的悲伤与怜爱所填满。她没有犹豫，闭上眼睛，温柔而坚定地回应了这个吻。

　　她将手扣住睦的后颈，舌尖轻轻地、安抚性地描摹着睦的唇形，然后，撬开那颤抖的齿关，将自己的气息与温度，毫无保留地渡了过去。

　　“小睦愿意吗？”素世喘着气，问着眼前人偶般的女孩。

　　“素世，怎么样对我都可以。”睦双手搂住素世的脖颈，死死地抱着，简直是要把素世揉到自己的身体里。“素世是重要的人，无论何时……”

　　…………

　　素世将睦拦腰抱起，走向卧室。睦的身体很轻，素世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俯下身，用一个又一个温柔的、细碎的吻，落在睦的额头、眉心……

　　“这是小睦的眼睛。”她吻着睦颤抖的眼睑。

　　“这是小睦的嘴唇。”她吻着睦被泪水浸湿的嘴角。

　　“这是小睦的身体。”她拉开被子，用自己的肌肤，去贴合睦冰冷的、仍在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的指尖，划过睦的脊背、腰窝、大腿内侧……睦的身体，在素世的安抚下，一点点地放松下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肌肉也慢慢舒缓。

　　素世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眸如湖水般宁静，她俯身吻上睦的小腹，一路向上，唇在肋骨间留下浅痕。“小睦……我在这里。”

　　睦的手指抓紧床单，胸口起伏，她低声呢喃：“素世……”素世的中指试探推进，那紧致的内壁包裹上来，缓慢抽动，睦的身体弓起，内壁收缩，热液渗出，她的高潮来得温柔，余波中，素世没有抽离，她的手指轻轻停驻，吻上睦的嘴唇，舌尖纠缠，交换喘息与泪水。睦的双手环上素世的背，回应笨拙却真挚。

　　素世只是静静地待在睦的身体里，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用最亲密无间的姿态，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我在这里，小睦。”她凝视着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抱着你，我抱着的是现在的若叶睦。”

　　睦的眼中，再次蓄满了泪水。她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素世的脖子，将自己的脸埋在对方的肩窝。

　　“素世……”她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带着委屈和依赖。

　　素世不断地在睦的耳边低语，用最简单、最质朴的语言。劳累的母亲枕在自己腿上休息时，自己也是这样轻声安慰的。

　　“不用害怕……哭出来也没关系……”

　　素世轻轻地吻着她的肩膀，手指开始用一种极其缓慢而温柔的节奏动起来。

　　睦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她的身体，她的眼泪，她的快乐，她的痛苦，她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素世。

　　高潮来临的时候，睦的脑中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不断在她耳边争吵的、属于无数个角色的声音，暂时安静了下来。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素世两个人，只剩下彼此交缠的身体，和融合在一起的呼吸。

　　情欲的潮水缓缓退去，卧室里恢复了宁静。

　　睦蜷缩在爽世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幼鸟。她沉沉地睡去了，呼吸均匀而平稳，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这是她近段时间以来，宝贵的一次没有被噩梦侵扰的睡眠。

　　可一向不熬夜主义的素世却睡不着了。

　　发消息给若叶宅的佣人，告知若叶睦将在这位同班同学的家里留宿。年长的佣人没有多问，只是叮嘱好两人第二天学校的出勤。

　　她侧着身，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仔细地端详着睦熟睡的脸庞。这张脸显得如此纯粹、如此脆弱，也如此令人心碎。

　　她用指尖，轻轻地、不敢用力地，描摹着睦的眉眼轮廓。怀中身体的温度是如此真实，每一次心跳都通过紧贴的胸膛，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感知里。

　　但……然后呢？

　　当这份虚幻的安心感散去，一种更深、更冷的恐惧，如同深夜的寒气，一点点地侵蚀着她的心脏。

　　睦崩溃时的话语，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回响。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的身体……它自己在动……”

　　“我找不到自己了……素世……”

　　这些话语，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谜题。什么是“身体自己在动”？什么又是“找不到自己”？她完全无法想象睦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痛苦。就和那时候在卧室里大喊大叫，好像随时都要跳起来演一出独角戏的墨提斯一样，素世根本理解不了。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她只能将其归结为那些严重的精神创伤还在继续。就像一场高烧，是不是只要用爱和陪伴，就能帮助小睦慢慢退烧？

　　这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素世根本无法深入了解若叶睦。

丰川祥子，素世想到了她，曾经的小睦和小祥亲密地旁人难以拆散，而那时候，小睦醒来之后说想见祥，现在的小祥会不会也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呢？

　　在睦那无法被理解的痛苦面前，素世觉得自己显得如此笨拙和徒劳。自己就像一个守着瓷器的老人，眼睁睁地看着瓷器内部出现一道道无法解释的裂痕，却不知道该如何修补，只能徒劳地用双手将其捧着，祈祷它不要在下一秒就彻底碎裂。

　　素世能做什么呢？明天为小睦做一顿丰盛的早餐？陪她一起在月之森的菜园种苦瓜？还是像今晚这样？

　　这些……足够吗？素世不知道。她没有任何答案。

　　她收紧了抱着睦的手臂，将脸埋在睦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丝间传来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她不知道该如何对抗那个正在折磨睦的，无形的怪物。她甚至不知道那个怪物究竟是什么。

　　她所能做的，仅仅是像现在这样，抱着她。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用自己平稳的心跳，去安抚她纷乱的噩梦。

　　天，快亮了。素世很疲惫，她静静地抱着怀中的女孩，在这份懵懂的、深爱着的无力感中，睁着眼睛，等待着一个她无比恐惧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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