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味道很好闻，是春雨激发出来的。雨水把尘土带到空气里，菌与孢子随着呼吸进入人的鼻子，于是人便有了这种感受。我从荒废的儿童乐园里出来，由着白泽领着刚刚杀个痛快的菌丝吞噬春天里的第一缕泥土香。
这一场雨下过去，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与春雨不同，春天里的欲望总是蓬勃旺盛的，如果无法及时满足，很容易因此形成不健康的状态。菌如此，人亦如此。
雨不大不小，我一路淋着来到公交站台上，试图利用寒意控制欲望。
因为是周末，站台上，还有几个人。
有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小孩和妈妈在便利店买的劣质伞下面，爸爸背着孩子的提琴包在淋不到的站台下打瞌睡。那孩子很不安分，趁着妈妈和儿童乐园的人沟通时，跳到站台下的水坑里。车一辆辆开过去，这孩子就这样跳。我能看见他身上的蓝毛菌，却懒得插手。刚刚那架生锈的蹦床已经让我感受了太多熊孩子的奇葩逻辑，他被撞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里的其他人也淡淡的，看都没看一眼，连我还不如。讽刺的事，这样的人身上是没有菌的，他们是最健康的，也是多数人。
在为我自己的不正常懊恼时，浓郁的泥土味闯进了我的鼻孔，紧随其后的是一段阴阳怪气的教训。那孩子带着满腿泥点子被塞到他爸爸手上。挤进站台的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嘴上不饶人，正吓唬着孩子。看见他眼里的笑意，我知道他很享受。
那对父母对孩子的救命恩人没有好脸色，朝着商场走了，像是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在等公交车。其他人依然淡淡的。
奇怪的人会互相吸引，男生带着一身土腥味蹭到我身边。我们互相打量，也仅限于此。他不说话，眼神也没什么特别的，显然邋里邋遢又矮小丑陋的我没兴趣。我仔仔细细地用左眼将他扫描了一溜够，没找到可能散发土腥味的菌，只是土色的风衣湿湿的。若他只是用了冷门的香水，我也不想过多关注。
没一会儿，回我家的车披着白雾停下了，人很多，根本没座位，我没上。车开走了，站台上换了一批人，那男生还在。随着人很多的车又过去几辆，我脚下的白色帆布鞋一会儿脏、一会儿干净。在鞋还脏脏的情况下，我挑了有座位的车上去。
车上味道有点复杂，有刚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春装带着樟脑球的味道，还有羽绒服和毛衣被汗浸透的酸味。零星的几个人一副久居不闻其嗅的表情，没有开窗的意思。我也能理解。虽说是春日里了，可车走起来，风向里面一灌，还是会凉凉的。拉了拉我维持体面用的时髦外套，我决定忍受。
为尽可能有空气可以呼吸，我避开有人的位置，到大约是发动机的位置坐下，打定主意要为了鼻子牺牲舒适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屁股下面开始颤动，车子启动了。站台上那男生被惯性推着来到后排。
看了看后面和旁边的空座位，我从窗边挪到外面，松了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肠子与车子一同蠕动。
下一次呼吸的时候，浓郁的土腥味逼我张开眼。男生指了指里面，想要进去。在安全员的催促中，我只能选择让他挤进去。这下子，我既失去了靠窗的位置，又没了独处的可能性，可谓得不偿失。
不知道他的意图，我又不好意思换到另一侧，那样可能会伤害他的自尊心。我只能期待着他早点下车。老实讲，他要这个座位绝不是为了舒服。抛开抖动不谈，更高的阶梯意味着更小的空间。饶是我这样的也只有在没包或者不得已的时候坐这里。看着他耸起来的膝盖，我想不通是什么吸引了他。脑子里有再多疑惑，脸上是一点都不敢表现的，吓跑他很不体面。
车子开开停停，人越来越少。看着满眼的空座位，他不动，我也不动。
土腥味越来越明显，已经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连身子都开始冒汗，菌丝也泛起象征着高温的红色。越想摆脱，我呼吸得便越用力，越用力，越冲进来的味道就越多。在失控之前，我扭头看向窗子。
果然又是菌。
窗子上的哈气被男生的头蹭掉了，混着他的汗，凝成水滑下去。水落在窗框上，堆积在一起，成为了蘑菇的培养皿。褐色的蘑菇每一根都很粗壮，它们正是味道的来源。
男生此时已经变成了人形菌棒，一朵又一朵蘑菇从他身子里钻出来。他慢慢爬升的体温本是自救的手段，却不曾想为发菌创造了温床。潮湿的车厢将男生身体里的水逼出来，汗珠子滚过发烫的身体，蘑菇就钻了出来。
“你要负一半责任。”白泽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此时的我已经神志不清，也顾不上反驳，只是求它告诉我解决的办法。
“不用管，你的本能会告诉你的。”白泽边说边笑。
身体内的红色菌丝再也无法被控制，一口气全冲了出来。菌丝编织成一张嘴，一口吞掉男生鼻尖上最大的一朵蘑菇。蘑菇像是在我的喉咙中滑动，这一刻正在出站的车子震了震，我的臀部跟着发动机颠了颠，刺激带来的不适顺着尾椎爬上了我的脊柱。伴着红色大嘴的颤动，我打了个冷颤。
为了除掉蘑菇，菌丝还在工作。顺着鼻梁向上爬，磨掉耳垂边的蘑菇。就这样，菌丝一寸寸地探索着男孩的肌肤，啃食掉遇到的所有蘑菇。
蘑菇全部被拔除，土腥味一点点淡去，我的体温随着汗水的蒸发降了下来，看着泛白的菌丝，甚至有点发冷。酣畅的梦结束后，男生还没醒，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脸颊也不红了。
车子在此时到达了终点站，一处偏僻的村子。
慌忙逃出去，顾不上看方向，我拖着虚脱的身子，寻个胡同便扎了进去。大概扶着墙挪了三四步，我展现了平地摔的特殊技，被地砖缝撬飞。这一摔，让我被追上了。
“你没事吧？平地都能摔。”
阴阳怪气着关心人的那个男生已经来了。
我不敢回应，爬起来就要继续走。我和那对夫妻不一样，并非是不领情的人。是自尊心催促着我离开。那人虽不追，可我已经听见了他的笑声。
这里的地砖是故意的，受到了他的指示，我很快就摔了第二次。
这次，我是被他拉起来的。
即使已经靠着吞吃蘑菇感受过他的情绪，面对有温度的人，我还是缩了缩手。这是种本能反应。
“谢谢你。”他抢走了我的台词，控制着局面，“前面是我家，坐下休息休息吧。”
脑子里喊着不，腿已经跟了上去。
他没话，我试图找找话头。四周除了房子，还有在空中被风吹得打颤的燃起管道。聊了聊他对这些东西的看法，他比我想的还要无趣些。我看到的像菌一般脱离宿主摇摇欲坠的时代痕迹在他眼里都成了村民们贪婪的证据。
原来，这些管道并非一开始就架在空中，而是爬山虎一般贴在墙上。整改违建的政令比煤改气落实的晚一点。施工队看着共生的墙与管道很是头疼，被迫放弃了方便的钩机与铲儿，拿着原始的锤子抡碎了墙面。最难部分是处理细节，用凿子轻轻剥开固定处的砖，下面还要有人兜住，避免破坏管道。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没人善后。春天刚到，只希望经费能被申请下来。
路过公厕，拐进南北向的一条街，这是排低矮的房子。他推开一扇门，迎着我进去。
里面阴阴的，有灯没暖气。屋内很逼仄，最外面是一张桌子，跨过去就到了房间另一头。床靠着掉皮的墙，脚边是煤气灶与小太阳。没有衣柜，只有床下塞着的几个箱子。开着门，看着对面也是这个格局。
“这里很便宜的，我同事也住这儿。”
我坐在干净的床上。他说着话，从锅里舀一杯水递给我，自己也坐下。
“你干嘛不问我为什么谢谢你？”又是他先开口。
“为什么？”我只敢看着对面屋子里窝在床上的老奶奶。
“因为你没有让我在公交车上失态。”他边说，边把手伸过来，“不过，帮人帮到底。”
我僵了一下，没做出反应。不是本能失灵，而是他需要帮助。
“我有病。”他的手攥着我的手。
黏腻腻、滑溜溜的蘑菇从他掌心顶出来，一下一下地磨着我的手背。
“求求你。我知道你有办法，我不是变态，也不想每天都过成这个样子。可是，不发泄我就睡不着。”他的声音很轻，无力感随着越来越激动的语气溢出来，“只要能治好我，我就能回去工作了。”
“你已经好了。”
我想起白泽在车上的话，是在站台吞噬春泥菌的我在他身上播种了孢子，就像现在一样。
他慢半拍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想。虽然他因为被菌寄生失去了工作，可是也算得上因祸得福。没了养分，菌早就死在了这潮湿的廉租房内。
理智并没有获胜，菌改造好的宿主很难摆脱他们。他掌心的蘑菇顶着我的手背，仿佛要将我穿透。
“关上门吧。”我站起身关门。
要保持室内合适的温度，避免这场治疗后我们死在因汗液蒸发导致的快速失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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