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不知从何时起，颤抖变成一种常态。

他刻意地回望人生——儿童、学生、士兵、驾驶员、机械学徒、整备师…每个身份背后的一点一滴从眼前划过，却仍然找不出答案。

“为什么”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连专业的医生都无法作答，只能治标不治本地给他开一些精神安定剂。他读过的书不多，不懂医生口中那些艰深晦涩的名词，只知道这个病一辈子都不会痊愈，得学会与它共存。

那他的工作该怎么办，机械的维修和保养需要一双精密的手，而他的手连螺丝刀都拿不稳，又怎能担此重任。身边的人都在劝他退役，再度回归平民生活，同时不再派给他重要的工作，将他排除在核心团队之外，逼得他只能围着过时的“杰刚”们打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直到今天——他的37岁生日。

因为近日的马夫蒂动乱，整备队的大多数人都被紧急派往澳大利亚南部的阿德莱德，只有他和零星的几位新手被留在达沃，继续修着几周前空袭时受损的机器。这些新手刚被派遣到这里，不清楚内情，以为他是特地留下来看守大本营的，自觉地对他抱有敬仰之心。殊不知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原因。他只是单纯被大部队抛弃了，仅此而已。

今天是他的生日，既没有生日蛋糕，也没有许愿，与剩下的364天没有任何区别。往年也是如此，他都挺过来了，可今年不知怎的，突然不想面对这个事实。

他突然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不想再依靠过量的精神稳定剂来维持工作，不想再把自己排除在正常人的生活之外。他想要休假，想要交友，想要结婚生子，想要的越多，就越厌弃现状。

明明自己也不是软弱无能的人，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生活？

因为“爱”啊。

“哈哈。”

他被自己脑内瞬时蹦出的答案给逗笑了，也把坐在分诊台后的值班护士给吓一跳。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谈论爱，真是有些“孩子气”，但没办法，事实就是他爱这份工作爱得不行，把MS看得比命都重要，才会宁愿被排挤也不想离开。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很快他就会提交退役申请，熬满三个月便能离开地球，回到宇宙殖民地，去见年迈的父母，然后开启新的人生。这样想的话，他瞬间轻松了许多。

“神经内科6号，罗伊·兰布中尉，请到307号诊室就诊。”

他的名字以及军衔显示在候诊室的屏幕上，后缀的“候诊中”也被改为红色的“就诊中”，这种红色驱赶着他来到307号诊室前，将手搭在门把上。

*“**…**为什么看不到注册医师的照片，医务系统又坏了？”*

*“**…**我又不知道创伤科副主任的名字，现在看不见照片，这要怎么找人。”*

隔着门板，他听见里头的医生用力敲击键盘的声响，同时抱怨着什么。只言片语拼凑不出完整的前因后果，于是他很快失去兴趣，咚咚咚地敲门，得到“请进”的回复后，推门走进诊室。

今日坐诊的医生是一位生面孔，鸟窝头、白衣内的格子衫、烦躁紧张的神情，这三者组合在一起形成第一印象，而第二印象则是来自桌子上的名牌——奥托·马尔维茨准尉，一个标准的日耳曼名字，还有名字下方标注的“神经内科医师”。

医生的动作很快，等他坐下来时，电脑上显示的画面已经被切换成问诊界面，医生正操纵着鼠标，使用滚轮快速翻看他的病历的同时，问道：“罗伊·兰布中尉对吧？你哪里不舒服？”

“额…我手抖，很多年了。”

他把手摊开放在桌上，即使用力控制，也无法停止抖动，仿佛它已经脱离身体，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你想要做检查吗？”医生这样问。

“不用，我做过的检查已经够多了。”

“那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需要精神安定剂。”

声带完成最后一个元音，像是一把火点燃他体内的肾上腺素，耳朵立马被心跳声笼罩，现实也在逐渐离他远去。这般滋味甚是苦涩，但他必须忍着，等待对方的回答。

“抱歉，”医生的话一锤定音，“我不能开精神安定剂给你。”

他有些眩晕，还没有彻底脱离肾上腺素的影响。这样的拒绝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许多医生对他说过“好的。”，而更多医生对他说过“不行。”精神科的休伦医生不会拒绝他的请求，但不巧今天精神科轮休，他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挂上神经内科的号，结果希望落空。

医生也察觉到他茫然的状态，解释道：“你可能以为精神安定剂是没有成瘾性和副作用的完美药物，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长期服用可能导致神经功能紊乱。你的手抖说不好也有它的功劳，所以出于安全考虑，我不能给你开药。”

说罢，医生又把注意力放到屏幕上，一边快速地键入文字，一边说悄悄话似的骂精神科的医生老是乱开药，还要神经科来背负药物滥用的后果。这番话的言外之意也是指他是一个瘾君子，不可信任。这一点他难以反驳，虽然他沉迷的不是快感，而是一种正常生活的错觉，但事实上是离不开精神安定剂的帮助。

“我需要精神安定剂来改善我的手抖，否则我连正常生活都做不到。你看，我都拿不稳水杯。”

他拿起离自己最近的纸杯，水面随着手一同晃动，稍有不慎就会洒出些茶水到桌上。达成演示目的后，他立马把纸杯放下，观察医生的反应。

“不是我不想给你配药，”医生带着无奈的语气说：“是药库里的精神安定剂都优先供给到阿德莱德方向，剩下的库存连住院部都不够用，更别说分给门诊部的量了。”

阿德莱德方向——这是指马夫蒂动乱吗？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迅速把因与果联系在一起，从而酝酿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有些话不该说，但没办法。”他突然往前挪几寸，神秘兮兮地同医生讲：“其实上头交给我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都是为了保证任务圆满完成，我才来配药的。”

“嗯…”医生像是见惯了这种借口，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还是专心致志地写着病历，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只发出一个语气词来表示自己在听。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拼命回想记忆中的细节，从亲眼目睹的新机型“佩涅罗佩
”到上个月进水后的大型维修。虽然他都没有直接参与，但或多或少听核心团队的人提起过。不过这些不适合讲给医生听，因为太“真”了，容易泄密。

不容易泄密的，那就是一些道听途说…对了！

“我们有的新机型，马夫蒂也有。”

他抛下一颗重磅炸弹，对方也果不其然被炸出水面，停下打字，转过头来反问：“马夫蒂？”

“没错，人是死了，但他的‘爱机’还在。”

“你们要做什么？”

“具体内容涉及机密，我不能多说，只能简单地概括为‘大型维修’。”

不清楚的事情当然不能多说，他只是想配药，不是要把自己送上军事法庭，能骗过医生就够了。直觉告诉他，接下来是定胜负的时刻。

“嗯…”医生先是双手抱胸，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拿他没办法似的深深叹气，把手重新放在键盘上，边打字边跟他说：“这次给你开精神安定剂，下次来就不会了。你也别再挂我的号了，好吗？”

“好好好。”

“你要开多大剂量的？”

“三个月。”

“…你该不会是在狮子大开口吧。”

怎么会，他可不是喜欢蹬鼻子上脸的人，向来是见好就收。离退伍还有三个月，那就配三个月的剂量，没毛病。

医生虽然嘴上抱怨着“我的份额都被你用光了”，但实际上动作相当迅速，刷刷两下在处方单上签完自己的大名，然后塞进他手里，下一步就是赶客。

连处方单都拿到手了，还坐着干嘛，当然是赶紧去药房开药啊。于是他来不及跟医生告别，立马起身走出门，眼里只有药房的指引标志。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跟那些即将吸食毒品的瘾君子们有多像，但凭一己之力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可能是受到阿德莱德方向的影响，军属医院里的人流量显著减少，取药速度也比以往快了近一倍，没过多久他就拿到心心念念的精神安定剂。三个月的剂量不小，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好似一份珍重的生日礼物，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这时一道念头突然划过他的脑海——可能医生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只是在意“马夫蒂”这三个字而已。

当然他的快乐没有被这样的念头所笼罩，只要一想到今天会是在地球的倒数第100天，他能感觉到一股活力注入身体，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他大跨步地走出军属医院，第一次发现达沃的气候没有那么糟糕，自己的人生还有机会，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最后一句是引用乱世佳人的结尾。
这医务系统坏得可太巧了x

小说相关章节：Sgt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