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干道规定两侧临时停车时车内必须有人。
拉起手刹，副驾驶便自觉地承担起派送工作。瞟了一眼后视镜，戴头巾的同事熟练地卸下板车和巨大的包裹箱，小跑推车进了附近的公寓。把烟盒排在控制台上，司机掏出戒烟糖扔入口中，一边嚼一边看短视频。
板车从公寓推出的噪音停在不远处，配送员核对了门牌号，在炸鸡便当店的楼上。没有电梯只有一段楼梯，一口气抱着20kg 的上白糖登上窄窄的阶梯。
不久便感到货箱门关闭的巨震，头巾男打开车门坐回副驾驶座。“又是一个定期便没取消的。”
司机并未直接打火，放下手机问：“上个月打电话的那个老太？”
“是个老头。先找地方吃饭，来回扛那箱东西可够呛。”

一如往常，都筑家宅中老人面对庭院坐着喝茶。
意料之外的时刻，远远地听到木门推开的摩擦声。正要拄拐迎接，来人已快步地走到客厅，唉声瘫坐在沙发上。
“走得那么急啊，才几天又回英国上班去了。”老人看着给自己倒了冰麦茶的女儿，等待她顺好气了接着说道：“和乐奈提过之后，反应如何？”
呗取下眼镜捏着眉心。“从假期旅游旁敲侧击，没什么正面回答。”
意料之内。诗船喝了一口热茶，目光投向庭院中。“总要出去看一看。”
“前几个月乐队有演出，她昨天才说。该早点请假的，说不定还能见到小乐奈的成员们……”呗重新戴上眼镜，“唉，开了一天车没去几个地方。”
“换发护照要那么久吗？”住处距离护照中心不算很远，开车不至于花太多时间。
“乐奈特意要求开车去space，还说地图上显示营业，一定要我们看看。”
老人重新转过身子面带严肃，看到女儿继续喝冰茶，咽下哽在喉咙的话转回去。可爱的女高中生们纵容着可爱的孙女，柔软的互动、贴心的人们，让这孩子从初一开始就一直说些“一辈子在这里”的话。中转站成了乐不思蜀的沼泽。应该早些让乐奈精神断奶的，奶奶和妈妈都将变老，朋友终会各奔东西，总有一天需要孤身一人接触社会。乐奈沉浸在自我世界中依旧能够展现不可思议的悟性，不能让space变成她心甘情愿戴上的项圈，不能让恋旧和温柔乡成为才能和独立的桎梏。
这次乐奈的爸爸回国就是为了让孩子对出国脱敏。等所有包容她的人连地图软件都用不会、定期便忘了取消，自己的名字也记不得的时候，成熟的内心可以让她的才能不受限制，带她去更远的地方发光。
想起女儿在那次接到offer后讲了“如果没能拿到工作签证，一直留在日本照顾小乐奈也没关系”这种话，绿茶的苦味卷着胃酸又要上涌。
无论是音乐天赋还是智商，乐奈不可能一生屈于日本。早点成长比较好。
诗船没说出口。
“乐奈会长大的。”
猫巡查领地而非守护巢穴。在开放的、广大的街区里，固定的、惯常的路线中，就算失去了曾经的血肉的壳，也是猫的宝物，她会叼着展示给所有的亲人、挚友，以及客人。

那天特意在大厅等前辈下班问编曲也做了无用功，到了乐奈嘴里就变成原来的更好。
抽筋花费了一点时间恢复，确认改回原来的谱子时爱音发出白练了的哀嚎。练习凑合撑过去了，只是阵发难以忽视的刺痛。
真是似曾相识的状况。最早乐奈还被大家叫“ring的流浪猫”的时候闹过这种笑话，自己写了符合乐奈的曲子，她不来还要准备planb，但想达成差不多的效果，难度相对于另一位吉他手上升太多，导致弹不来。
灯担忧的目光中她也不好继续强撑护送，被塞了一个印有“御宝牍”的信封说新年快乐之后，立希一个人缓慢地走在去车站的路上。
改得哪里不好吗？是我水平不够吗？
沉浸地在脑中再现教材段落，丝毫没注意到跟在身后拉着小车的乐奈。
伸手绕过对方的肩头，在自己所在的相反方向拍了拍，看到立希果然向着左后面回头，乐奈又露出眯眼的笑容。
被疼痛折磨的立希只是带了怨气看向右得逞的人：“你平时不是走这里的吧。”
“想去别的地方。”两步凑上来，将小车把手递过去：“交换。”
“我可是为了快点汇合才抽筋的，你这家伙逃课又没费什么体力，自己拿着啊。”
乐奈牵着她的手放在小车上，同时提起立希肩上的包。确实比背着包省力一点点。
“等一会要上步行桥是吧。”“不走那里。”夕阳映入眼睛有点痛，她放慢两步躲进立希的影子里。
“那要去哪？” 乐奈并不接茬，哼着歌紧贴她后面走，立希感觉自己快要被挤到车行道去了。她断定乐奈跟过来必有要事，练习时怎么说都不肯松口，现在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一定会交待答案。正想如何先发制人，听着近在咫尺的旋律越来越熟悉。 是改编版的主音部分，挑了两节，略有增减，嗓音细而哑地循环着。
前面的人突然转身停住，乐奈没反应过来，脸撞在立希肩膀，哼歌被打断发出软软的气音。
“不是说喜欢原来的？”随口讲出让所有人提心吊胆的话，问就一直不解释，这时候又过来示好……到底在想什么？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但衰弱的神经毫无发作气力：“算了，随你便。”
又露出还书时的无辜表情。立希只能哑火一般继续走。直行不久就被扯住衣服下摆：“到了。”指了一下十字路口内角的公园，轻快地在绿灯最后时间到达对面。在立希惊愕的目光下进了公园旁边的炸鸡便当店，又很快从店里出去，站在路口乖乖地等她。
很难相信乐奈主动等待同行者，稍微感动之余想到她大概是没带钱等自己去买炸鸡块。

土豆淀粉外皮相对传统面包屑较黏而硬，装在泡塑盒里再次加热也会保持汁水，适合做外带。刚出锅的炸鸡太热，乐奈无处下口，包装打开敞口等待放凉时自然地靠在立希身上看着她操作手机。
地图app上显示了去最近车站的路线。随着两指放大，炸鸡便当店名字消失，浮现带着明显是甜品店名字的气泡标识。刚要锁屏，乐奈眼疾手快地点击，屏幕下方弹出详细信息，提示“此地点可能已经停止营业。”非常刺眼。Space也是这样，一具白底黑字的现场痕迹固定线刻印着、陈列在地图上的庞大尸体。
这家伙想吃甜东西了？见对方没有更多动作，立希收起手机。下一次练习前给她带个好拿的点心。“认真点回答，改编哪里有问题。还有，突然请假到底有什么事。”
“不喜欢。”在两人的长椅上坐直身体，认真地摇了头。新的谱子很华丽很好听但是旧的更适合灯。
“请假呢？”抹茶糖没什么新意，爱音总是给她，得带个别的。
“都不喜欢。”不喜欢伦敦，不喜欢英国，不喜欢出国的话题，不想出国。
这都什么啊……“这是认真的回答？”简直是成心气人，不带了。算了，她这样又不是一两天，不过改编版爱音提前发过练过都配合得不好，确实太难。压下不耐烦、做出保证： “好，那就用原来的编曲，不再改了。”
哼哼地带起笑脸，把炸鸡递到立希嘴边，示意她吃。看着对方咬下一口，汁水的热度已经可以接受，立希并没有做出明显吸气的反应。不烫了，已经可以吃了。1月的风，冷却效率比想象中高。
只吃了一口，鸡块已经回到了乐奈那边，她不介意地从立希咬过的部分下嘴，对猫舌头还是有一点热，不过应该很好吃，艰难地吃着也不肯停下。
掏了制服口袋，路上被发的广告纸巾还在，抽出几张抹着乐奈下巴。同时再次开口：“不想说也可以，但是不许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不来。要好好说几月几日请假。下回练习给你带抹茶费南雪，以后不可以这样了。”少见的语气让乐奈的注意力从炸鸡移开，一边嚼一边盯着立希。
咽下最后一口，毫无征兆地、乐奈不轻不重地头槌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
“不要。”
昨天还说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可是你有事也什么都不分享。这些话都还给你。
“下次见。”拉着小车走了，顺便把垃圾塞到还没找到词语回复的立希手里。

她的脑子都在想什么？
虽然完全不痛，立希捂着被头撞到的地方坐在电车里两眼发直地头脑风暴。推演了一路没有头绪，肌肉记忆将她带回熟悉的家门前。仰头长长叹气，推开门又要面对另一个不想提起的事。
贴满熊猫贴纸的弱音器依旧坐在地面，反射金属的光泽。把扔掉的东西从不可燃垃圾箱里捡出来，无论是谁她都懒得再追究。很不想承认，实际上答案呼之欲出，有也只可能有一位。那天凌晨惊醒又发现这遗留物，原本有一瞬间的气血上涌，不知是接连的彻夜或是时间磨钝了敏感心，焦虑而委屈又忍耐着一团窝囊的情绪像泥浆一样闷熄了怒火。
立希已经不想再因为小号和家人吵架了。
放下背包，蹲下将弱音器从地板上收拾起来。贴纸已经有些失去了黏性，虚虚地附在表面，纸质部分也已经变脆，手指碰到便会如同皮屑一样碎裂飘下。没有想象中抵触，看来已经过了那段看到铜管乐器就会恶心的严重时期，现在存下了足够处理创伤的余力。重新抽了两张纸把弱音器包起来，找到以前放小号的收纳箱，怀旧的反胃感蠢蠢欲动。
一叠一叠，发黄的做过笔记的谱子、受潮的初级进阶高级教材。放下弱音器，目光留恋地抚摸蒙尘的黑色硬壳包，催促她、鬼使神差地拉开发涩的拉链。
黄铜依旧发亮，氧化甚至没有在昂贵光滑的乐器身上留下痕迹。轻车熟路地把在手中，姿势，换气，嘴型。反射般的深刻记忆与双手神经重新连接。
‘放松肩膀。’
清晰的幻听如同幽灵低语，血液冻结，背后立刻凝出冷汗。
真希标志性的手枪式握姿痕迹穿越多年时间似乎温热地残留在铜管上，毛骨悚然。
‘…不那样也可以。’
如果不守规矩也不会被骂的话，那么不守规矩也可以。
脑海里零碎的对话，幼稚的自我的回答，向胸腔泵入重铸信心的凝胶，驱散梦魇般的寒意，缺氧的白色重回血色，膈肌颤抖地重新工作。她一鼓作气把小号藏回黑色棺材。
比起一直恐惧，还有很多更重要的、占满内心处理器的事。队长二字慢慢从难以招架的高帽融化成厚重的铠甲，立希自愿穿上，第一感觉竟不是压迫身体，而是温暖的内绒，大家愿意承认自己、愿意找自己倾诉不安，愿意让自己担负重任。
希望捡来弱音器的人明白，认下这个东西并非原谅对方而是与放弃小号的椎名立希和解。
我不会再受困了。

手机提示有新消息。
“要抹茶蛋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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