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忽逢桃林

翌日晨曦，赵莼儿从美梦中醒来时，弟弟仍在熟睡。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枕着的手臂，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空气清凉湿润，赵莼儿伸了个懒腰，简单洗漱后，他取出昨晚折叠好的渔网，准备赶早出船捕鱼。

“哥，这么早就要出门啊？”赵鲈儿的声音带着些昨夜欢爱的餍足。他穿着单薄的寝衣站在门口，发丝凌乱却依然可爱。

“嗯，趁早上鱼多，多打些回来。”赵莼儿回身将弟弟揽入怀中，“阿鲈再多睡会儿，等我回来再做早饭。”

赵鲈儿乖巧地点点头，却执意要送哥哥到河边。兄弟俩并肩走在沾满露水的小径上，清晨的沅水河弥漫着淡淡的薄雾，间或有几声鸟鸣，却显得更加清幽。

“对了，”临上船前，赵莼儿突然想起道，“阿鲈这条灰色裤子，屁股都破洞了，这几天就先别穿，等我卖了鱼给你买身新的。”

“哥哥是让我光着屁股跑来跑去？似乎…有点难堪。待会我自己补补就行了，不要浪费银钱。”赵鲈儿摆摆手，不在意地说。

“那怎么行，”赵莼儿皱眉，目光温柔地打量着弟弟，“我家阿鲈这么好看，穿得体面些，看了也舒心。”

赵鲈儿脸颊微红，低头掩饰内心的欢喜：“那就…谢谢哥哥了。”

船只驶离芦苇荡，清晨的河道空空荡荡。赵莼儿熟练地撒网、收网，然而接连几次，渔网中只有几尾小鱼，收获寥寥。

“怎么回事，今儿个鱼都躲哪去了？”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个时辰过去，舱中渔获仍不供一日所需，更别提添置新衣了。赵莼儿叹了口气，又忆昨夜温存，心中不免失落。

“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了，”他果断决定，“往上游去看看，那里水域宽阔，情况或许会好些。”

他撑起桨，朝着一片未曾频繁造访的水域划去。辰光渐盛，薄雾散去，两岸山色愈发清晰。青翠的山峦起伏，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民居；蜿蜒的河流如玉带般贯穿其中，偶有三三两两早起的樵夫和渔人。

不知不觉中，赵莼儿已经划过熟悉的河段，来到一片少有人迹的区域。这里的水质更为清澈，河岸长着茂密的水草，各色野花竞相开放，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馨香。

他感到神清气爽，继续向前划行。河道逐渐开阔起来，两岸出现一片令人惊艳的桃林。数百棵桃树沿河而植，枝繁叶茂，花朵烂漫。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舞，如雪般洒落在澄澈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林间芳草萋萋，蜂蝶在花间嬉戏。

赵莼儿一时看得痴了，手中的船桨都忘了摆动。不知沅水之上，竟藏着这样一处神奇所在。

行至桃林尽头，转入一条的窄小的溪流。继续划行，不知过了多久，两岸松木渐渐密集，溪水却越来越浅。终至一处，溪水彻底消失在一个陡峭的崖壁前。

“怪哉，”赵莼儿啧啧称奇，“明明有水流入，却不见出处。”

他跳下船，走近悬崖底部，发现一个不起眼的洞口。高约半人，里面透出幽幽的亮光。洞口周围苔藓遍布，藤蔓交错，似乎未曾有过人迹。

赵莼儿决定一探究竟，将渔船拴好，脱下外衣扎在腰间，手持一支船桨以自卫，小心翼翼地钻入洞口。刚入洞口时，通道极为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柏树，与潮湿的泥土的混合气息。随着深入，通道逐渐宽敞，地面也开始平整。走了数十步后，眼前竟豁然开朗起来。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古老密林的边缘。眼前，参天古木林立，苍劲的松柏与嫩绿的枫树错落交织，野葡萄藤与常春藤缠绕攀附在粗壮的树干上，垂落如一道道绿色的瀑布。阳光费力地穿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跃动的光影，宛如碎金铺满林间地面。

透过枝叶间隙，他看到密林尽头是一片广阔的谷地。谷中错落有致的屋舍与飞檐翘角的神祠隐约可见，皆被环绕的青山、蜿蜒的绿水和繁盛的桃林温柔掩映。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缓缓消散。然而四下里却不见半个人影，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之中。

天空忽然飘起细雨，竟是带着暖意的太阳雨。雨丝纤细如针，刺穿林间倾泻的阳光，将光线折射、碎裂成万千道微小的彩虹。霎时间，整片密林仿佛笼罩在一片绚丽迷离的七彩光雾之中，夺目却又透着几分不真实的幻惑。赵莼儿心头一紧，下意识蜷身躲在一棵粗壮虬结的松树后，屏息凝神，不敢贸然踏出半步。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声清脆的梆子声突兀地刺破了林间的寂静，自远处传来。紧接着，是两声略显沙哑滞涩的铃铛轻响——

“沙…沙…”

赵莼儿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仪仗森严，排场不小，整个队伍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最奇诡的是，所有人都戴着宽大的竹笠和毫无表情的狐狸面具，将面容彻底遮蔽；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红白祭祀长袍，腰间紧束着色彩浓艳的绸缎。

这群人步伐整齐划一，精确得如同尺子量过，却僵硬刻板，毫无生气，宛如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每一步踏下，都只有衣料摩擦的微响和那诡异的铃声，更衬得这林间空寂得令人心悸。

这赫然是一支娶亲仪仗！

队伍中央，一辆华丽异常的鸾车缓缓移动。车身雕刻着繁复精美的祥禽瑞兽纹样，玉石与珠宝在幽暗林光下折射出温润而冷冽的光泽。层叠的轻纱帷幔垂落车周，半掩着内里景象，不禁引人窥探。

赵莼儿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随着仪仗队伍无声地逼近，他的视线穿透飘拂的纱幔，终于捕捉到了鸾车内的情形——

车内，一位身着华贵锦袍的中年男子，正紧紧怀抱着一名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白瓷，一张小脸粉妆玉琢，眉眼精致如同仙童出画，透着一股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柔美。鸦羽般乌黑的长发被精心挽起，用缀着细碎珠玉的发簪和珠花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脆弱。

他身着一袭洁白如初雪的绫罗婚服，宽大的袖口和衣襟处，用灿然的金线绣着繁复绮丽的缠枝花纹。金丝在透过纱幔的微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与他略显苍白面容形成刺目的对比。那身象征着喜庆与结合的红白嫁衣，此刻包裹着的却是一具仿佛了无生气的精致偶人。

那男子年近四十，身形魁梧健硕，同样一身华贵的白色锦袍，脸上覆着与众人一致的狐狸面具，只露出线条刚硬、锐利如鹰隼般的下颌。他双手紧箍着少年，即使在颠簸的路途上，也能稳稳托住那轻飘的身躯。面具下的嘴唇不时翕动，凑近少年的耳廓，似乎在低语些什么。少年则像一只受惊的雏鸟，深深蜷缩在男子宽阔的怀抱里。修长眼睫挂着晶莹珠泪，小巧的鼻翼随着无声的抽噎微微翕动，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虚脱与无力。

这支婚礼队伍前行速度极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迟滞。更诡异的是，每走几步，整个队列便如木偶般僵硬地齐齐回头，冰冷空洞的狐狸面具扫视着身后的密林，仿佛在确认是否有不速之客尾随。没有一丝喜乐，更没有半分喧闹，只有一片森然的死寂。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会有如此诡异的婚嫁场面？”赵莼儿心中惊骇，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然而，那鸾车中少年凄楚的模样、这队伍诡谲的行径，却像带着钩子一般，死死攫住了他的目光，让他明知危险，却无法移开视线分毫。

仪仗队缓缓挪动，如鬼魅般，最终隐没在灼灼桃林的尽头。直到最后一抹红白相间的身影被花影吞没，赵莼儿才敢长长吁气。那少年如同易碎琉璃般哭泣的模样，却深深烙印在他脑海，挥之不去。一股莫名而尖锐的心痛猝然袭来，并非感同身受的怜悯，而更像是在目睹一场不公平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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