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加菲尔，圣域试炼

当加菲尔那充满敌意的话语在阴沉的天空下回荡时，原本就冰冷的空气似乎又下降了几度。灰白色的雾气在四周翻滚，像是一堵堵无形的墙壁，将三人围堵在这片破败的村落入口。周围的树木光秃秃的，扭曲的枝干像是在向天空控诉着什么。

李凡没有立刻开口回应。他松开了与爱蜜莉雅交握的手，向前迈出半步。宽阔的背影如同一面坚实的盾牌，将身后的银发少女完全遮挡起来。爱蜜莉雅看着面前的背影，原本因为加菲尔那毫不掩饰的恶意而微微发颤的肩膀逐渐平缓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了李凡外套的边缘。布料的触感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随着李凡的脚步落下，他调动了体内的气息。没有魔法的绚丽光影，也没有地动山摇的夸张声势，只有一股无形的、纯粹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空气仿佛在此刻变得粘稠而沉重，四周那些随着微风飘动的灰白雾气，在这股气势的冲击下被迫向后倒卷，硬生生在众人周围清出了一片空地。地面上的枯枝败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断裂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按压在这片土地上。

站在几米外的加菲尔首当其冲。他原本微屈双膝、双爪交叉准备暴起伤人的姿态猛地僵住了。那双绿色的竖瞳在瞬间收缩成了两条细长的缝隙。作为拥有地灵加护的半兽人，他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在他的直觉中，眼前的男人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闯入者，而是一头安静蛰伏的巨兽。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如果现在扑上去，会死。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加菲尔的大脑。他脚下的石板发出一声闷响，那是他因为过度用力而踩碎了地面的声音。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肌肉一块块隆起，青筋在皮肤下跳动。他龇起满口尖牙，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受到威胁时的低沉咕噜声。他的身体因为战斗的本能而想要向前扑出，但理智和那股强大的气场却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跟在李凡身后的菜月昴也感受到了这股压迫感。他咽了一口唾沫，握着缰绳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看着加菲尔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暗自咋舌。这个突然跳出来的金发小子看起来绝对是个狠角色，但面对李凡大哥，终究还是被压制住了。

李凡神色平淡地看着面前的半兽人少年。他探手进入外套内侧的口袋，拿出了一个表面略微发黄的羊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处，印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记。那是属于边境伯罗兹瓦尔·L·梅扎斯家族的专属纹章，图案繁复而精细。

他将信封举在身前，确保那枚火漆印记能够清晰地展现在加菲尔的视野中。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李凡的声音在安静的空地上散开，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

“是你们的领主罗兹瓦尔邀请我们来的。受他所托，来帮你们解决这里的麻烦。”

加菲尔的目光从李凡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个信封上。他虽然性格粗暴，但并不愚蠢。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记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圣域实际掌控者罗兹瓦尔的标志。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他讨厌外来者，更讨厌躲在李凡背后的半精灵。但罗兹瓦尔的信件，加上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实力，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当前的局势。

“哈？解决麻烦？”

加菲尔用戴着金属利爪的右手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金色头发，发出了一声充满嘲讽的嗤笑。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本大爷一个人就能把这破地方所有的麻烦撕成碎片，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来插手！罗兹瓦尔那个化妆混蛋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鬼东西……”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加菲尔身体周围那种随时准备拼命的攻击性正在一点点消退。他放下了戒备的双手，金属利爪在身侧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烦躁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随后用那双绿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李凡。

“信上的印记确实是那个混蛋的。算你们运气好。”

他扬起下巴，指了指村落内部的方向，

“既然是罗兹瓦尔叫来的，那就跟我走。不过别怪本大爷没警告你们，别在这个地方乱走，特别是那个半精灵，要是敢惹出什么乱子，本大爷第一个拧断她的脖子！”

说完，加菲尔转过身，大步朝着村子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大，背影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暴躁。

李凡收起信封，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爱蜜莉雅。

银发少女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紫绀色的眼眸里带着对这片陌生土地的警惕与不安。周围沉滞的空气和刚才加菲尔毫不掩饰的恶意，让她这个从小习惯了被排斥的半精灵感到一阵本能的寒意。

李凡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手指。

“没事的，走吧。”

李凡的声音平稳温和。他稍微用了点力气，将她的手掌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那种真实的温度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传递过去，驱散了周围阴冷的雾气。

爱蜜莉雅抬起头，迎上李凡平静的目光。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原本有些紊乱的呼吸也变得平顺。她点了点头，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反手回握住李凡的手，跟上了他的脚步。

跟在后面的菜月昴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一口气，他轻抖缰绳，地龙迈开粗壮的腿，拉着车厢发出沉闷的轱辘声，不紧不慢地跟在众人身后。

顺着村落的主路前行。路两旁的房屋大多显得年久失修，屋顶的茅草有些已经腐烂发黑。李凡注意到，在那些半掩的木门后、或是破旧的窗户缝隙里，偶尔会闪过几道窥探的视线。那些目光中带着好奇、麻木，以及隐隐的排斥。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长着兽耳或是皮肤带有鳞片特征的亚人小孩，在街角探出头，又迅速缩回去。

李凡加快了两步，走到距离加菲尔仅有两三步的位置。他一边走，一边用随意的语气开口询问：

“这村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你们领主平时也不拨点款修缮一下吗？这里到底住了多少人？”

走在前面的加菲尔脚步稍微顿了一下。他似乎对李凡主动搭话感到烦躁，脖子扭动了两下，发出骨节的脆响。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斜视着李凡。

“修缮？哈，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度假的庄园吗？”

加菲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语气里带着刺，

“这里是‘圣域’。外面那些家伙，更喜欢叫它‘强欲魔女的墓场’。住在这里的，全都是些走不出去的混血半吊子。至于多少人……谁有那个闲工夫去数！”

“走不出去？”

李凡捕捉到了话里的信息，继续顺着往下问，“是因为外头那个结界？”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加菲尔猛地转过头，龇起满口尖牙，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破结界只针对混血的亚人。进得来，出不去。罗兹瓦尔那个混蛋倒是能自由进出，但他什么都不做。所以本大爷才讨厌你们这些外人，特别是半精灵——”

他的目光越过李凡，恶狠狠地瞪了爱蜜莉雅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似乎不想和李凡发生直接冲突。他烦躁地挥了挥手里的金属利爪，加快了步伐：

“少问东问西的。罗兹瓦尔那家伙就在前面，有什么话你直接去问那个化妆混蛋！”

李凡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些情报。爱蜜莉雅听到“只针对混血亚人”时，手掌微微收紧了一下。李凡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作为回应。

不多时，加菲尔在一座相对宽敞、保存得还算完好的两层木结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这座建筑周围有一圈矮小的篱笆，门前被打扫得相当干净，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木屋的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粉色的短发，整洁的黑白女仆装，以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冷淡与审视的精致脸庞。拉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走近的众人。

菜月昴将地龙车停稳，从驾驶位上跳了下来。冲着拉姆挥手：

“哟，拉姆！好久不见，你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啊。”

拉姆先是打量了一下李凡，看起来没有与加菲尔发生激烈冲突。随后，她瞥向菜月昴，毫不客气地用清冷的声音说道：

“巴鲁斯的嗓门还是这么大，把圣域里的鸟都吵聋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保持安静，罗兹瓦尔大人需要清静。”

菜月昴被噎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头。

拉姆不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转向李凡和爱蜜莉雅。她拎起裙摆，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

“爱蜜莉雅大人，李凡大人。欢迎来到圣域。罗兹瓦尔大人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加菲尔站在篱笆外，有些不耐烦地抱着双臂：

“人带到了，本大爷的任务完成了。拉姆，你最好看紧这帮家伙，别让他们在村子里乱转。”

说完，他没有再看众人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请进吧。”

拉姆侧开身子，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李凡牵着爱蜜莉雅走了进去，菜月昴跟在他们身后。木屋内部的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和木材陈旧的味道。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条木桌，几把椅子散乱地放在四周。

在房间最里侧的阴影中，坐着一个人。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小丑般夸张的服饰，深蓝色的头发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显眼。罗兹瓦尔·L·梅扎斯端着一个精巧的陶瓷茶杯，正用那双一黄一蓝的异色瞳注视着走进来的众人。

与原著中被大兔咬伤、满身绷带的凄惨模样不同，由于时间线被强行加速，罗兹瓦尔此刻看起来安然无恙，除了脸色比平时稍微苍白一些外，并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哎——呀呀。终于、终于到了呢，爱蜜莉雅大人，还有李凡阁下。”

罗兹瓦尔放下茶杯，用他那特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咏叹调开口说道。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笑容里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一路上的旅途，想必十分——的辛苦吧。不过，看到你们平安无事地穿过结界，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哟。”

李凡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坐在那里的领主。

“闲话就免了吧。”

李凡淡淡地开口，

“信里说这里有你需要的人，还让我们务必过来。现在我们到了，你到底在这里搞什么名堂？刚才那个叫加菲尔的半兽人，对半精灵的敌意可不是一般的大。”

罗兹瓦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孩子脾气确实暴躁了一点，不过不用担心，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呢。”

他走到木桌旁，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异色瞳紧紧盯着爱蜜莉雅，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至于我在这里做什么……很简单。我在等待，等待爱蜜莉雅大人来解开这个困住了圣域数百年的结界。”

爱蜜莉雅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

“解开结界？可是，加菲尔刚才说，这个结界是针对混血亚人的，你为什么不自己解开它？”

“因为我做不到呀。”

罗兹瓦尔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解开圣域结界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留在墓所里的‘试炼’。而能够参加试炼的人，只有符合特定条件的存在——也就是，像爱蜜莉雅大人这样的，半血种。”

昏暗的木屋内，罗兹瓦尔那拖着长长尾音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那双异色瞳一瞬不瞬地盯着爱蜜莉雅，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投入使用的精美工具。

李凡皱起眉头，向前迈了半步，半挡在爱蜜莉雅身前，截断了罗兹瓦尔那令人不舒服的视线。

“绕圈子的话就省了吧。”

李凡的声音在安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的那个‘试炼’，具体内容是什么？如果不参加的话，又会有什么后果？”

罗兹瓦尔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陶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摩挲着杯檐，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试炼的具体内容嘛……哎呀呀，这可真是个遗憾的问题。因为能够进入墓所、直面试炼的人，只有符合资格的挑战者。至于里面到底会发生什么，除了历代的挑战者之外，外人是无从知晓的哟。”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至于如果不参加的后果……很简单。这片被称为‘圣域’的土地，将会继续维持现状。那些因为血脉而被结界困在这里的混血亚人们，将永远无法踏出这片森林一步。世世代代，生生世世，在这个封闭的牢笼里老去、死亡。”

听到这句话，爱蜜莉雅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她转过头，透过木屋半开的窗户，看向外面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破败房屋，以及那些躲在缝隙后窥探的、长着兽耳或鳞片的亚人居民。一种名为同理心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翻涌。

“这算什么歪理！”

站在一旁的菜月昴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指着罗兹瓦尔大声说道，

“这里是你的领地吧？这些领民也是你的领民吧？凭什么身为领主的你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喝茶，却要让爱蜜莉雅去承担这种不知道底细的危险试炼？”

“巴鲁斯，注意你对罗兹瓦尔大人的态度。”

拉姆冷冷地瞥了菜月昴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毒舌，

“如果你那贫瘠的大脑无法理解当前的状况，最好闭上嘴巴，不要像一只发情的野狗一样乱吠。”

菜月昴被噎得满脸通红：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哪有领主自己能随便进出，却把烂摊子丢给别人的道理？”

“这也是我想问的。”

李凡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罗兹瓦尔脸上，语气平稳却带着压迫感，

“既然刚才那个叫加菲尔的半兽人说你能够自由出入，为什么你自己不去解决这个结界？你身为边境伯的责任，难道就是坐在这里等一个女孩子来替你解围？”

面对李凡和菜月昴的连续质问，罗兹瓦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他甚至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那顶滑稽的高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李凡阁下，还有昴君，你们似乎误会了什么呢。”

罗兹瓦尔摊开双手，摆出一个无奈的姿势，

“并非是我不愿意去解开结界，而是我‘做不到’。这个笼罩着圣域的结界，是由四百年前的强欲魔女艾姬多娜亲手设下的。它的术式核心有着非常明确的判定机制——它只阻拦那些体内流淌着两种不同种族血液的‘半血种’。”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而我，是一个纯血的人类。结界对我来说，就像是一道不存在的空气。我进得来，出得去。但是，正因为我是纯血，我甚至连碰触墓所试炼资格的门槛都达不到。强欲魔女的契约，只允许半血种去挑战。”

罗兹瓦尔将目光再次转向爱蜜莉雅，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

“爱蜜莉雅大人，您正在参与露格尼卡王国的王选。您的身份是半精灵，这让您在王都饱受非议。但如果您能够在这里，通过试炼，解放这片被困了数百年的圣域，拯救这里的亚人……这难道不是对那些非议最好的反击吗？”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爱蜜莉雅的软肋。她一直渴望证明自己，渴望能够像一个真正的王选候选人那样，为人们做些什么，而不是永远躲在别人的保护下。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目光在木桌的纹理上游移。

李凡看着爱蜜莉雅略显挣扎的神情，转过身，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强行将她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别听他在这里用大义压人。”

李凡看着那双紫绀色的眼眸，声音放得很轻，却吐字清晰，

“爱蜜莉雅，听好。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接受什么莫名其妙的试炼。如果你觉得害怕，如果你觉得这个地方让你不舒服，我们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王选的政绩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去挣，没必要非得在这里拿命去赌一个不知所谓的魔女留下的关卡。”

爱蜜莉雅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李凡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肩膀上传来的温度让她感到一阵踏实。

“可是……”

她有些犹豫地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我走了，村子里的大家，还有这里的亚人们……他们就真的出不去了。”

“出不去？”

李凡松开一只手，指了指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结界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一堆魔力代码的堆砌。如果是术式，就有被破解的可能；如果是物理屏障，就有被砸碎的可能。如果那什么试炼真的太危险，大不了我动手，把这个破结界强行拆了。就算它是四百年前的魔女留下的，我也能给它撕出一条口子来。”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木屋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拉姆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深深地看了李凡一眼。罗兹瓦尔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停顿，他那只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用纯粹的武力去强拆强欲魔女的结界？这种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罗兹瓦尔只会当成笑话。但从这个曾经单枪匹马在半空中把白鲸撕成碎片以及解决怠惰司教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就由不得他不警惕了。

毕竟，睿智之书上，可没有写过“结界被外力强行破坏”这种离谱的剧情走向。

“哎呀哎呀，李凡阁下还真是自信呢。”

罗兹瓦尔很快调整了表情，用那夸张的语调打圆场，

“不过，魔女的术式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用蛮力打破的。如果强行攻击引发了结界的自毁反噬，整个圣域里的所有人，可能都会在一瞬间化为灰烬哟。这种风险，您真的打算承担吗？”

李凡没有理会罗兹瓦尔的警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爱蜜莉雅，等待着她的决定。

爱蜜莉雅看着李凡的眼睛。她知道，只要自己点头，这个男人真的会兑现承诺，把她带离这个充满敌意的地方，甚至去尝试那听起来天方夜谭的“强拆结界”。

正是这种毫无保留的退路，反而让爱蜜莉雅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变得清晰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还有些发抖的手指慢慢松开。她反手盖在李凡按着她肩膀的手背上。

木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陈旧的木材气味，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打在爱蜜莉雅的侧脸上，照出她微微颤动的银色睫毛。她温软的手心覆在李凡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汗，但那股试图抓住什么的力道却十分清晰。

李凡没有立刻催促她，也没有替她做出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旁，任由她的手盖着自己。木屋里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角落里炭火盆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李凡反手托住她的掌心，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李凡看着那双紫绀色的眼睛，语气平缓得就像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

“你不需要顾虑太多，也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是去参加那个什么试炼，还是现在就转身离开这片森林，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屋子里的其他人，最后重新落在爱蜜莉雅的脸上：

“只要记住一点，我和昴，都是你最可靠的后盾。你想往前走，我们就陪你走；你想退回来，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菜月昴立刻精神一振。他大跨步走上前，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响声，脸上扬起那个标志性的、充满活力的笑容。

“没错！爱蜜莉雅碳，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菜月昴大声附和着，声音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

“虽然我可能没有李凡大哥那么能打，但我菜月昴绝对会护你周全！不管是试炼还是结界，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立马把它掀个底朝天！”

爱蜜莉雅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紫绀色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彩。原本因为罗兹瓦尔的话语而产生的沉重压力，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

如果是以前的她，面对这样的责任，内心一定会充满恐惧和自我怀疑，害怕自己做不好，害怕辜负别人的期望，甚至觉得这种重担是自己作为半精灵必须承受的惩罚。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她收回手，转过身，正对向坐在书桌后的罗兹瓦尔。那张精致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犹豫和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认真。

“罗兹瓦尔，我明白了。”

爱蜜莉雅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没有一丝颤抖，

“如果这个结界只有混血才能解开，如果这是解放这里的人们唯一的办法，那么……我愿意去参加这个试炼。”

她微微扬起下巴，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背后轻轻晃动：

“我参加王选，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够为这个国家、为这里的人们带来改变。如果我连眼前被困住的村落都无法解救，那我就没有资格去谈论更长远的未来。所以，我会去的。”

罗兹瓦尔坐在椅子上，那只黄色的眼眸和蓝色的眼眸同时闪烁了一下。他双手交握在一起，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哎呀呀——这可真是令人欣慰的觉悟呢，爱蜜莉雅大人。”

罗兹瓦尔拉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美，

“不愧是我的支持的候选人，这份勇气和决断，确实配得上王座的荣光。”

“先别急着拍马屁。”

李凡打断了罗兹瓦尔的咏叹调，

“既然答应了，那就说点实际的。试炼的场地在哪里？什么时候开始？”

“试炼的场地，就在这片圣域最深处的‘墓所’之中。”

罗兹瓦尔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木屋外的某个方向，

“不过，现在去是没用的。强欲魔女的契约有着严格的时间限制。只有在日落之后，夜晚降临，墓所的入口才会真正显现，试炼的资格判定才会开启。”

罗兹瓦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现在距离天黑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各位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去安排好的住处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应对今晚的挑战。”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粉发女仆：

“拉姆，带客人们去整理好的空屋吧。”

“是，罗兹瓦尔大人。”

拉姆微微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女仆礼。

随后，拉姆走到木屋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侧过身子：“请随我来。圣域里虽然条件简陋，但勉强还能找到几间不漏雨的屋子。”

李凡点点头，和爱蜜莉雅、菜月昴一起走出了这间气氛沉闷的木屋。刚一出门，清冷的空气夹杂着森林特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三人跟在拉姆身后，穿过破败的村落街道。周围的亚人居民依然躲在屋檐下或者门缝后，用好奇又带着警惕的目光注视着这些外来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拉姆在一栋看起来稍微宽敞些的双层木屋前停下脚步，推开门：

“就是这里了。楼上有两个房间，楼下有一个房间。厨房在后面。柴火和水都已经备好。罗兹瓦尔大人还需要我的服侍，就不多陪各位了。”

说完，拉姆转身，加快了脚步消失在雾气中。

三人走进屋子，虽然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旧木床和桌椅，但还算打扫得干净。

菜月昴把自己的背包往地上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能坐下喘口气了。这破地方，总感觉阴森森的。”

爱蜜莉雅坐在桌边的长凳上，看着窗外的灰白天空，虽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但面对即将到来的魔女试炼，那份对未知的本能压力依然存在。

“先填饱肚子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迎接挑战。”

李凡拍了拍手，带着昴进入了厨房。

没过多久，暂住的木屋里，原本有些发霉的陈旧空气，被厨房里飘出的食物香气驱散了。

李凡用炉火炖出了一锅浓郁的肉汤，旁边还配着切好的松软白面包和几碟清爽的凉拌蔬菜。

三人一起享用了午餐，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爱蜜莉雅吃饱后前往了楼上的房间休息，晚上还有一场未知的试炼在等着她，她需要把精神养护到最佳状态。

李凡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木门，看着外面依旧灰蒙蒙的天空，转头对正在剔牙的菜月昴说道：

“昴，吃饱了就别坐着了。趁着现在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我们去村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点关于那个‘墓所’的情报。”

“好嘞！包在我身上！”

菜月昴立刻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

“打听消息这种事，我可是专业的。走吧大哥！”

两人走出木屋，踩在圣域有些泥泞的土路上。周围的雾气似乎比上午刚来时淡了一些，但那种被封闭在某个狭小空间里的压抑感依然挥之不去。

圣域的村落并不大，房屋大多是用粗糙的木头和石头搭建的，显得有些破败。街道上偶尔能看到几个村民走动。这里的居民全都是亚人，有长着兽耳的，有皮肤上覆盖着部分鳞片的，还有长着尾巴的。

菜月昴发挥了他自来熟的特质，看到一个正在屋檐下整理农具的长着狗耳朵的大叔，立刻凑了上去，扬起笑脸：

“哟，大叔！下午好啊！打扰一下，我们是今天刚到这儿的客人，想请教点事……”

那大叔抬起头，看到菜月昴和走在后面的李凡，眼神瞬间变得充满警惕。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抱起地上的农具，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自家的木门。

“呃……这态度也太冷淡了吧。”

菜月昴碰了一鼻子灰，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走回李凡身边。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们又尝试向几个路过的村民搭话，但结果如出一辙。这里的亚人居民对外来者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排斥与防备，只要他们一靠近，村民们就会立刻加快脚步避开，或者干脆闭门不出。

“看来他们并不欢迎我们。”李凡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并不觉得意外，“

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罗兹瓦尔又是那种态度，他们对外人有敌意是很正常的。”

两人顺着村子里稍微宽阔一点的主路继续往前走，渐渐靠近了村子的中心区域。这里的地势稍微平坦了一些，周围的雾气也显得不那么浓重。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前面的一栋石头屋子拐角处走了出来，正好挡在了李凡和菜月昴的去路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对她的体型来说过于宽大的黑色长袍，长袍的下摆甚至拖在地上。她有着一头引人注目的淡粉色长发，随风在背后轻轻飘动。引人注意的是，女孩的容貌精致得简直像是一个洋娃娃，但那双看着他们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外表完全不符的沧桑感。

“哎？小妹妹，你迷路了吗？”

菜月昴看到是个小孩子，立刻蹲下身，换上了一副亲切的表情（幼女的加护发力了），

“大哥哥们不是坏人哦，你家里人在哪儿？”

粉发女孩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用一种慢条斯理、甚至显得有些老气横秋的语调开了口：

“不要用那种哄小孩子的语气对老身说话，坊仔。老身走过的桥，比你们吃过的盐还要多。”

“……哈？”

菜月昴愣住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老、老身？坊仔？你这小丫头在演什么时代剧吗？”

女孩没有理会菜月昴的吐槽，她的目光越过蹲在地上的昴，落在了后面的李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罗兹瓦尔带来的客人，确实有些不一样的气味。老身叫琉兹，琉兹·梅耶尔。算是这个村子里的长者，或者说，是这群被困之人的代表。”

李凡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因为对方的外表就轻视她，而是用平等的语气回应：

“李凡。这是菜月昴。我们正在到处转转，想了解一下晚上的试炼，还有那个所谓的‘墓所’。”

琉兹把双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苍老的语气从稚嫩的喉咙里传出：

“村民们不想理你们，老身替他们道个歉。他们只是害怕被改变现状而已。至于你们想问的墓所……”

她转过身，抬起一只短小的手，指着村子后方那片被浓雾完全遮蔽的森林深处：

“试炼的场地就在那边。那是强欲魔女艾姬多娜安息的地方。不过，老身劝你们这些人类最好不要靠近那里。”

“为什么？”

菜月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罗兹瓦尔说只有混血才能挑战试炼，纯血人类进不去。是会像入口的结界那样被弹出来吗？”

“比那要严重得多。”

琉兹摇了摇头，粉色的长发跟着晃动，

“结界只是阻挡。但墓所本身，会‘拒绝’没有资格的人。如果不是混血，或者没有得到承认的纯血人类强行跨入墓所的范围，精神就会受到强烈的冲击。你们的意识会被剥夺，直接晕死在里面。如果没人把你们拖出来，你们就会一直沉睡下去，直到身体枯竭。”

琉兹看着李凡，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老身不知道你们对半精灵小姑娘有多大的信心，但如果你们想在晚上硬闯进去陪她，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魔女的墓地，可不是用来参观的游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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