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在虚质空间里已经飘了很久了。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偶尔有流光划过，像记忆里被遗忘的片段。

远处那只巨大的“眼睛”依旧悬在那里，形似眼睛，却比任何眼睛都更空洞。它望着她，又不像是望着她——

只是存在，只是吞噬，只是让一切归于虚无。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这种孤独，习惯这种寂静，习惯那种随时会被吞没的恐惧。

虚无。

对死亡的渴望。

无意义。

连回声都没有的寂静。

凝视那只眼睛带来的负面影响，就连身为死者的她都难以避免。

可她没有退缩。

她只是飘着，望着，等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光。

这条路太长了。

从罗伊冰原的那间小木屋开始，到星炬学院，到模拟驾驶舱，到死后成为电子幽灵，到现在飘在这片虚质空间里。

她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

忘记那个会在雪地里和海豹打架的小姑娘，忘记那个举着手柄缠着那个人打游戏的小女孩，忘记那个在学院食堂里和朋友笑闹的少女。

那些记忆还在，却像隔着一层雾。

她伸手去抓，只能抓到一片虚影。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就这样消失了，会怎么样？

不会有人知道吧？

不会有人记得吧？

那个人呢？他……会记得她吗？

会记得那个在冰原上等他回来的小姑娘吗？

会记得那个在他回来时扑过去抱住他的小爱弥斯吗？

她不知道。

她只能继续走。

继续飘。

继续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

放弃什么？

她说不清。

也许放弃的是那个期待——

期待有一天，能再见到他。

哪怕只是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哪怕只是确认他还活着，还好好的，还在这个世界上某个地方。

她都想。

好想好想……

虚质空间里没有时间。

少女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

偶尔停下来，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听不知是谁的笑声在虚空中回荡。

偶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造出的那些纸飞机幻影，一片一片地揉碎，落向无尽的深渊。

偶尔闭上眼睛，回想那些遥远的、温暖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那间小木屋，炉火烧得正旺。

她窝在窗边的椅子上，等他回来。

窗外的雪很大，风声呼啸。

可她不怕，因为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身上挂着雪，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笑意。

她会扑过去抱住他，他会伸手刮一下她的鼻子，说“又重了”。

然后他们一起坐在炉火边，她给他讲今天做了什么，他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会结束。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走上这条路。

一条通往虚无的路。

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一条……也许永远无法再见到他的路。

成为隧者适格体之后，少女才慢慢明白一些事。

以前她总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

能在冰原上生存，能打猎，能修房子，能给她讲那些她听不懂的故事。

她崇拜他。

那种崇拜是纯粹的，像孩子崇拜父亲，像信徒崇拜神明。

可后来，当她自己也站在深渊边缘，当她也被那种虚无感包裹，当她也在深夜里被孤独啃噬——

她忽然懂了。

他不是无所不能。

他只是在藏。

藏得很深，很深。

深到她用了这么多年，才终于触到那层壳。

她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来。

他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讲那些她听不懂的“大事”。她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现在她才明白，那些“大事”有多重。

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

重到让人想在深夜缩成一团，谁也不见。

重到让人只想逃。

逃到雪地里，逃到星星下面，逃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可他从不说。

他只是在推开门的那一刻，换上那副她最熟悉的表情。

温和的，平静的，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她以前看不见。

现在她看见了。

因为她也开始藏了。

在这片虚质空间里，一个人飘着，一个人对抗那些侵蚀意志的东西。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她也学会了藏。

藏自己的疲惫，藏自己的恐惧，藏自己的孤独。

藏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所以她走上了这条路。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仅仅只是为了让他不那么累。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

少女忽然笑了一下。

在虚空中，那笑容很快就散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一直是这样的。

原来那些年他给她的那些好，那些温暖，那些保护——

都是他用自己扛着的那些东西换来的。

他用他的累，换她的不累。

他用他的苦，换她的甜。

他用他的孤独，换她的热闹。

她忽然很想见他。

想告诉他，我知道了。

想告诉他，你不用再藏了。

想告诉他，我在这里。

可她不知道他在哪。

她只能继续走。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再次睁开眼，看着远处那只巨大的眼睛。

它还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飘。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还在走，就有可能。

就有可能在某一天，在某一个地方，遇见他。

哪怕只是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少女继续走。

继续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

路的尽头，一定是他。

她这么想着，继续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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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路途》——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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