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他不认识那个字。

那个字写在墙上，白色的，歪歪扭扭，路过的人都不看它。他蹲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是一个方块，笔画挤在一起，像一团蜷缩的虫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了。

——

巷子尽头有光。黄的，一跳一跳的。

他走过去。

是一簇火。不知道谁点的，纸片烧剩了一半，边缘发黑，卷起来，变成灰。灰飘起来，落在他脚边。

他蹲下来。

火在动。往里动，往外动，往上动。他盯着看，眼睛不眨。光落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伸出手。

手指靠近火。空气变热。指尖碰到那层黄的亮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他缩得很快，手收回来，抱在胸口。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缕声音，很短，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低头看手指。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好好的。他把手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翻过来，看手心，看手背。

然后他抬起头。

火还在。

他又把手伸过去。

——

有人站在巷子口。

灰色的影子，晃了一下。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是一个人。女的，头发扎在后面，手里拎着袋子。她在看他。

他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张嘴，发出一些声音。那些声音连在一起，有高有低。她停下来，等他反应。

他没有反应。

她又张嘴，发出别的声音。声音比刚才大。她伸手指了指那簇火，又指了指他的手。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火。手。火。手。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和她的声音有什么关系。

她不说话了。看了他一会儿，摇了一下头，走了。

她的背影变小，转进巷子口，不见了。

他蹲回去，继续看火。

——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缩。

他站起来，四处看。墙根有一滩水，昨天下的雨，还没干透。他走过去，蹲下，把嘴凑上去。水渗进嘴里，凉的，带走了一点那个缩。他喝了几口，站起来。

巷子外面有人。很多。走来走去，从他身边过去，不看他。他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他们的腿动得很快，他们的嘴动，他们的脸上有不同的颜色。他不知道那些颜色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有的颜色让他想走近，有的颜色让他想站远。

一个小孩跑过来，撞在他腿上，摔倒了。

小孩的嘴里冲出声音。尖的，长的。另一个大人跑过来，把小孩抱起来，看他。那个大人的脸上有一种颜色，他没见过的。大人张嘴，冲他喷出一串很响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胸口里面有什么东西变紧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转过身，走开了。

——

天黑的时候，他又找到一簇火。

在一个铁桶里。有人烧东西，火很大，烧得噼啪响。他蹲下来，把手放在火旁边。有什么东西从手指尖爬进来，顺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胸口里面有一块地方，被那个东西弄得松开了一点。

他盯着火看。火在跳，在扭，在碎成很多片，再合起来。

他伸出手，放进去。

手指尖碰到火。手指尖变了。那种变很重，很挤，很短，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钻进去，一直钻到肩膀，钻到胸口，钻到眼睛后面。他的身体缩起来，手抱在胸口，嘴唇动了动，发出那个声音——那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

他低头看。手指好好的。他把手指翻过来，对着火光看。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没有。

但他记得那个变来过。不记得那是怎么一回事，只记得它来过。身体里还有一点它的影子，正在散去。

火还在响。

他又把手伸过去。

——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个东西不是用眼睛看。它用另一种方式，他不知道的方式。它看见他蹲在火边，看见他把手伸进去，缩回来，伸进去，缩回来。

它想：还是老样子。

这个躯体有感觉，有反应，有愈合。但那个最底层的东西——感觉，所以记住；记住，所以避开——那个东西一直没有出现。

他的世界是一张白纸。每一秒的风吹上去，都留下痕迹。下一秒风再来，纸又是白的。

他活着。但他不会活成别的什么。

那个东西把目光移开了。

——

他蹲在火边。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尖还有什么，正在走掉。

他盯着火。

火在跳。往里，往外，往上。黄的光，蓝的光。灰飘起来，往天上走。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

他不知道刚才手指上那种变化，在别的地方，在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嘴里，有一个字。

那个字写在墙上，他蹲着看过。一个方块，笔画挤在一起，像蜷缩的虫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蹲在这里。看着火。一直看着。

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

（文中所有关于他感受的描述，诸如“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缩”“有什么东西爬进来”“变紧了”“松开了”，都是为了便于读者理解而借用的语言。对他而言，这些都只是纯粹的感受本身，没有名字，没有概念，无法被思考，无法被回忆，只是发生，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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