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许愿！”

芙拉薇娅闭上眼睛

其实她没什么愿望好许的——高贵的长官向来不信这个。愿望是弱者的托词，是要靠布局与筹码，或者用枪口来争取的。
火焰滋滋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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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拉薇娅看着蜡烛，更准确的说，是蜡烛上多变的火焰，它随着风四处冲刺，有那么一瞬间，那束火苗朝她突来，将芙拉薇娅团团包围。

内外焰的颜色在火里盘成少女的模样。

“姐姐你回来啦？”西尓菲娜从沙发上爬起来，朝大门看了看，在遥控器上假装找按键，把音量放大，又把暂停的电影继续播放，坐回了沙发上……

芙拉薇娅伸手，掐灭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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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把蛋糕往冰箱里塞。

不应该买整个的。往年只买几块，放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一会儿，然后收掉，剩下的第二天当早餐吃掉，照常上班。

今年路过那家店，订了整只。

大概是上个月复眼的行动收网得太顺利，让她产生一种“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的错觉。

“叮铃铃”

门铃又响。急促的，快乐的，带着种迫不及待。

她不该去开门的。
她开了。

“生日快乐——！”

心夏举着拉炮，彩带喷了她一肩。米雪儿捧着一个包装歪歪扭扭的盒子，显然是自己包的。忧雾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条形的盒子，精美的红酒上夹着几片枫叶，下面叠了小小的一罐清酒。

连信和伊薇特都在——前者满脸“我被拉来的但来都来了”，手里抱着一个不算小的蛋糕，虽然一看就不是他能做出来的。后者倒是饶有兴致地垫脚探头打量着这间公寓。

“长官，你过生日怎么不告诉我们！”米雪儿已经自顾自往里走了，“要不是心夏上周来复眼送文件，看到你桌上的台历……”

“芙拉薇娅姐姐，那个台历是前年的。”

芙拉薇娅站在玄关，蝴蝶发卡跟在身后泛着银光。

似乎没人知道今天是西尓菲娜的生日，也似乎没人知道她从未给自己过过这个日子。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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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间客厅第一次这么满。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就涌进来了：“怎么一个人偷偷过” “哎呀蜡烛太少了” “伊薇特你做那个蛋糕是什么口味的？”

没关上的冰箱门被米雪儿拉开，发现冰箱里的蛋糕，欢天喜地地端出来。心夏在找杯子，忧雾开瓶的动作行云流水。信站在窗边，难得没有盯着他手里的工作，伊薇特靠在沙发扶手上就地冬眠。大家商量着把两个蛋糕叠成一个双层。

小时候，母亲说双胞胎会有感应。她在母体内抢夺营养时，西尔菲娜是不是也感应到了？那双小小的、蜷缩的手，曾经隔着羊水试图抓住什么。

她抓住了。妹妹没有。

那是她第一次掠夺。

后来她用尽一切去弥补：稳妥的人生，平凡的工作，寸步不离的保护。只要她足够普通，足够不起眼，足够不冒犯任何人——命运就不会把妹妹带走。

可命运不认这种账。

它把西尔菲娜从她身边夺走，留给她一屋子的蝴蝶，和一双再也没人认领的生日。

“欧泊之……咳，芙拉薇娅？”信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随之回过神来。
在喧闹中大家已经把蛋糕叠在一块，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除了叫醒她的信在调试着相机镜头。

芙拉薇娅走过去，火柴划过磷皮，嗤的一声轻响，把火苗靠了上去。

朋友们唱起了生日歌，调子不齐，但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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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许愿！”

芙拉薇娅闭上眼睛。

其实没什么愿望能许的。有的愿望，只有靠自己去争、去夺、去把棋盘掀翻，在废墟里捡回自己那枚残缺的、迟到了许多年的棋子。

可她今天不想争了。

——只是将就着，给自己过一次。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黑暗中有人鼓掌，心夏嚷嚷着开灯开灯切蛋糕。忧雾把酒杯递过来，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痕迹。

“……生日快乐，妹妹。
今年姐姐不是一个人了。”

芙拉薇娅低头。
她尝了一口切好的蛋糕，很青涩，很甜，但很好吃。

如果西尓菲娜还活着，今天会是什么样？大概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乱糟糟的人群。妹妹会躲在人群后面朝她眨眼，会趁大家不注意把奶油蹭到她袖口，会悄悄问“姐姐许愿了吗”。

她许了，每年都许。

许的是“希望西尔菲娜回来”。这个愿望五年没有实现，她知道永远不会实现——没有用，但必须做。

可今年，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蜡烛还没吹。

窗外纽特朗的霓虹切割夜空，黑暗的客厅里火苗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许愿。

不是忘记了。是她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站着这么多活生生的人，他们不知道今天对她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都来了。他们带着各自的诚意，把“生日快乐”喊得理直气壮。

这应该是一个误会，但不是纠正了就会变得更好的。

不是放弃纪念西尔菲娜。永远不会。只是此刻——仅仅是此刻——她允许自己接住这份善意，像一个真正的过生日的人那样，被包围，被祝福，被暂时遗忘那些沉重的过去。

“芙拉薇娅长官，”米雪儿凑过来，“你刚才到底许了什么愿？偷偷跟我说说嘛！”

心夏拽她袖子：“说出来会不灵的吧。”

“可是长官闭眼好久好久，我还以为她睡着了……”

芙拉薇娅垂下眼睛。

她没有许愿。只不过现在，她愿意编一个。

“许愿明年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蛋糕。”她说。然后看了看和忧雾讲故事的伊薇特，“果然脸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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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待到很晚。
心夏把蛋糕切得七零八落。米雪儿带来的礼物是一条围巾，灰色羊绒，摸上去软得像云。某人送的红酒确实很好，信还喝了两杯，难得话多了一些。

“芙拉薇娅，”信在临走前回头看了看她，“你平时不过生日的吧。”

不是疑问句。

芙拉薇娅没有回答。

信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今年过一过也挺好。”

门关上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芙拉薇娅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行、消失在楼层深处的轻响。

蝴蝶发卡静静躺在射灯下。
她看了它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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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芙拉薇娅从冰箱里取出剩下的蛋糕。

蜡烛早就收掉了。奶油在冷藏室里变得硬邦邦的，她用叉子挖了一小块，含进嘴里。

太甜了。订的时候忘了说减糖。

她把那口咽下去，又挖了一勺。

窗外的纽特朗还亮着。这座城市的霓虹永远不会熄灭，就像复眼永远在运转。就像有的蝴蝶，被注视着时永远在飞翔。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大概是哪个组员汇报工作的消息，明天再回。

芙拉薇娅又吃了一口蛋糕。

“西尔菲娜，明年姐姐亲手给你做蛋糕。”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霓虹闪烁，蝴蝶发卡在黑暗中泛着银光。芙拉薇娅靠进沙发里，羊绒围巾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拽过来搭在膝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妹妹窝在沙发里朝她笑，说姐姐你回来啦。

她那时候板着脸，生着气。

现在她终于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了。

气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气自己活成了她的影子。

气这世上那么多人，偏偏是西尔菲娜——那个从来没争赢过任何东西的、一小团弱弱的、缩在她身后呼喊的妹妹——要替她承受那场火。

气完之后呢。

之后还是要活下去。

但此刻她忽然想：也许明年，可以真的给自己过一次生日。

不是将就。
就是过。

她关上冰箱门，把歪扭的贺卡收进抽屉。

今晚的月亮很好，可惜西尔菲娜看不到了。但没关系——芙拉薇娅想，她把今天过完了。

把蝴蝶发卡放在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把她的那份生日也过了。把那些她没来得及看的世界，替她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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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拉薇娅就这么盯着急切拿走第二块蛋糕的心夏，看着她贪吃的模样，然而……

心夏脑子里全是几天前的对话。

……………

此刻的心夏，用不存在的幻肢双手合十，默默在心里祈祷着：
（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千万不要发现这一切是我策划的啊……）
她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
（………蛋糕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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