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秦曦的调查不算很顺利。

　　好几天过去，除了秦曦大半年来一直在严逸凡舅舅的微醺回响酒吧兼职，楚怀川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从道路监控来看，秦曦的行踪很简单，在学校、家和酒吧之间三点一线，除了买生活必需品，很少去别的地方。

　　秦曦追求者的资料罗列了厚厚一沓纸，有富家公子，有普通同学，也有社会人，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明面上，查不到任何秦曦与严氏父子或是「科瑞」的关联。

　　楚怀川清楚这些调查手段都有漏洞。道路监控无法全覆盖，秦曦家门口就有盲区；时隔很久，只有高调的追求者才能被查到，如果是私人空间的接触，几乎无从调查。

　　用这些漏洞百出的调查手段，去对付一个滴水不漏的秦曦，简直费力不讨好。

　　查秦曦，不如查严氏父子。蠢人的漏洞终归更多。

　　楚怀川要求朱鹮汇报警方对严逸凡的调查成果，尤其是关于女人的，朱鹮很快发来了简报。

　　警方详查了严氏父子的资金流水和人际往来，自然是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夜翎」的蛛丝马迹，这是早就安排妥帖的。

　　严逸凡未婚，一直有买春的习惯，没有固定情人。三个月前，他买了一条价值十多万的钻石项链，以他的财力，不太可能是随手送给夜场女的。

　　警方询问了项链的去向，严逸凡的回答是准备送给母亲，结果不小心弄丢了。

　　楚怀川直觉项链与秦曦有关。

　　他正想深挖这条项链，却收到了渡鸦的信息。

　　渡鸦：秦曦提出辞职，我已批准，明晚是她最后一次班。是否还需要继续调查她？

　　已经深夜了，正是秦曦的兼职时间。

　　秦曦身上无论有什么秘密，都没有她这一步行为出人意表，楚怀川看不透。

　　如果秦曦出现在舒怀酒吧有她的目的，为什么这时像是退缩般地辞职？是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

　　如果她来舒怀酒吧做兼职仅仅是巧合……楚怀川说服不了自己去相信。

　　他给渡鸦下了更直接的指令。

　　游隼：查她家。监控。

　　第二天趁秦曦出门上课，渡鸦派人去秦曦家里，布下了十几个微型探头。

　　秦曦住在一楼的卧室，而二楼的卧室，上了锁。那房门的锁似乎特意换过，甚至比大门精密得多，一时间不能无痕撬开再恢复原样。

　　为避免被秦曦发现，渡鸦放弃了强行突破二楼卧室的门，只在走廊上方隐秘处，对着房间门，安下了探头。

　　探头布好后，渡鸦传过来一些秦曦家的照片。

　　她家看起来很旧，东西也不算多。楚怀川没想到的是，秦曦家里有很多毛绒玩具，分散摆放在各个房间。这看起来与秦曦的气质，略有些……不搭。

　　独来独往、不苟言笑的冷美人，其实喜欢毛绒玩具？

　　这个发现有点滑稽的荒诞感。

　　荒诞感没能维持很久，秦曦下课回到了家。她刚进家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在门周边看了一圈，像是在仔细确认着什么。

　　即使独处的秦曦，表情也是不外露的，微型探头的分辨率下就更看不清。

　　她在家里四处打量，很快，发现了客厅灯槽里的微型探头。

　　画面一个接一个黑了下去，无论藏得多么刁钻的微型探头，全都被她找了出来，一个不剩。

　　一阵麻痒的战栗从毛细血管尖端传来，楚怀川从椅子上起身。

　　秦曦……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想弄清楚，也必须弄清楚。

　　监控画面只剩一个还亮着，因不在秦曦家里而幸存，是个安在她家门前河对岸树上的鸟瞰镜头，只能看到她家门口和院子。

　　秦曦没有在家里停留很久。画面中，秦曦背着双肩包，骑上了院子里一辆旧摩托。

　　她的兼职时间快到了，最后一次班。

　　楚怀川再次来到舒怀酒吧。

　　走在步梯上时，他想起几天前的「枯骨」和「黄泉」，想起那甜中的苦，苦中的甜。

　　还是那个贵宾间，秦曦已经在里面了。

　　她没有换侍者制服，穿着宽松的白色衬衫，头发也没有盘，只简单扎了个马尾。她坐在沙发上，正看着专业书，背包和外套随意放在一旁。

　　听到开门声，秦曦转头看了看，起身收起自己的东西，放到了房间角落：「抱歉，我以为和前几天一样，没人会来。」

　　「没关系。」楚怀川关上了门。

　　秦曦很快进入了工作：「客人今天想喝什么？」

　　楚怀川想起玫瑰花和葡萄干，想起「新生」和「亡魂」。秦曦的特调，表达得远比她的语言更多。

　　「你自己决定。」楚怀川坐下，直视着秦曦，毫不掩饰他眼中甚至带着几分侵略性的探究，「如果让你自己决定，你会调一杯什么样的酒？」

　　秦曦没有说话，走到小吧台边，拿了个子弹杯出来。

　　她绞碎辣椒，用龙舌兰浸泡，混合黑朗姆酒和石榴糖浆，在杯子底层铺了一层浓稠的红色。随后用血橙利口酒混合西柚糖浆，在中层营造一层淡红。最后是顶层，是蓝色的蓝柑酒，加入151朗姆酒。

　　秦曦用打火机燎了一圈杯沿，随后将顶层的酒点燃，蓝色火苗瞬间跃动起来。

　　这像是经典鸡尾酒b52的做法，或者说，这杯酒就是b52的变种。

　　「一口喝完。」秦曦在酒中插入一根短吸管，递给楚怀川。

　　楚怀川从底部开始，将这杯酒一饮而尽。最先是底层龙舌兰浸泡的辣椒带着痛侵蚀了喉咙，中层橙柚混合的冰凉与酸涩接踵而至，最后是顶层的烧灼感，酒液入喉时还带着烈火的余焰。

　　子弹杯的量并不算多，但这一口，如同一场感官的厮杀，甜、辣、酸、涩、冰、火，交织在一起灌入他的食道，乱扯着他的神经，让他全身血液似乎都为这杯酒而沸腾了起来。

　　「这杯酒……叫什么名字？」楚怀川缓了一会，哑声问。

　　「『焰心』。」秦曦用手比着子弹杯里存在过的那三层酒液的位置，「底部甜辣的是『熔岩层』，中部酸涩的是『心脏层』，顶部点燃的是『烈焰层』。」

　　「中间那层为什么是冰的？」楚怀川起身，缓缓向秦曦走近了几步，「是你的心吗？周围有那么多热情的追求者，却要保持拒人千里的冷漠？」

　　秦曦看着楚怀川走近，紧了紧手指，拇指根轻轻抚过其余四指的甲片。

　　她仍旧把所有情绪掩藏在冰层之下，声音里是沉甸甸的平静：「是焚尽世界的烈焰，烧灼着再也不会暖起来的心。」

　　她的话却像这三月的冷风，从骨头缝里钻进了楚怀川的胸腔，风助火势，将他心头那把燃了十年的火烧得更旺。

　　楚怀川凝视着秦曦。她那不动声色的神情，那冷静和敏锐，克制和伪装……一个恍惚，他在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剥开一个人的伪装，想要撕碎这平静。

　　他想看看这杯酒说的究竟是他，还是她自己。想看看她的冰层之下，是否和他一样，终日燃着无处安放的满腔恨意。

　　枯骨生花，黄泉引渡，烈焰灼心。

　　三杯酒仿佛在写他的人生。由母亲燕舒的骨灰，和小燕庄的十几条亡魂，点燃的复仇之火。

　　「秦小姐。」楚怀川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游刃有余，听不出什么波澜，「你的酒，像一个人。一个……很想把一切都烧掉的人。」

　　楚怀川缓缓走到秦曦身前，看到她再次捏紧了手指。他靠得极近，近于逼视：「你认识严逸凡吗？你上一份兼职，老板的外甥。」

　　秦曦回视着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他抬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脖子，同时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不戴项链？」

　　秦曦的反应毫无破绽，没有任何受惊的表情，后退了一步：「我不戴首饰。」

　　她左耳上金色的银杏叶吊坠随着步伐微微一晃。

　　「那这个呢？不算首饰？」楚怀川的手因秦曦的后退而离开了她颈间，直接上探，摸到了耳坠的银杏叶片边缘。

　　「别碰我！」秦曦少见如此疾言厉色，猛地退开好几步，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楚怀川看清楚了。

　　是杀意。不是假的。

　　「我没碰你。」楚怀川淡淡笑了笑，收回了手，「看来这耳坠，对秦小姐很重要。」

　　秦曦已经收拾好了那一丝情绪，整个人又散发着冰山般的冷静。

　　楚怀川走回沙发上坐下，终于问了出来，慢条斯理：「听说你要辞职，为什么？」

　　「昨天是因为你，我以为你是客人。」

　　「因为我？」这个说法让楚怀川更好奇了，「那今天呢？不是因为我了？」

　　秦曦拿起她的背包，走到楚怀川对面的沙发坐下：「今天……辞不辞职不重要了。」

　　她把手伸进了背包。

　　刚刚在她眼底见过杀意，楚怀川下意识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秦曦手上却是一片塑料袋的簌簌声。她从背包里拉出一袋东西，楚怀川一看就明白了，是渡鸦安排人在她家布下的那些微型探头，被她全部拆了下来。

　　秦曦把一袋探头扔过来，紧盯着楚怀川的眼睛，语气稳得如同她调酒的手：

　　「你不是客人，你是……舒怀酒吧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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