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过去了啊……”

引航者坐在小房间内，优雅地端着托盘，啜了一口杯中的咖啡。

“今年……时间也过得很快啊……”

星绘并不在房子里，早在中午，她就嬉笑着让引航者好好在屋内等着，等着她的“礼物”。

不过咖啡的味道已经可以入口了，这对天天被摧残味蕾的引航者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

不过自己没敢说出来。

“因为今年也托前辈照顾了哦？”

明明自己想要给女孩一个礼物。

明明一直强调不要称自己为前辈。

明明……

引航者叹了口气，站起了身。

星绘也确实是这样，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格外的“固执己见”。

跨年前夕，早就没有心思整理眼前的文档了。

冬日薄暮，夕阳垂落西山。

流云镶金边，白浪悠然卷。

归鸟掠寒空，剪影挂西山。

晚风微冽，却裹冬日残阳。

“也该去赴约了。”

看了眼表，指针正迫不及待地挪向新的区域，也期望着新的区域，见到熟悉的数字，和新的面孔。

在走之前，他将一直藏在柜子里的小方盒放进口袋中。

今天，就一定是最好的时机。

…………

寒风是公平的，它猛烈地撕扯着所有人的脸颊。

寒风是仰爱的，她热爱钻进所有人的衣服里。

引航者打了几个哆嗦。

真是见鬼。

他边想，边裹紧了衣物。

明明羊绒身上穿，秋裤裤里钻，但这微微拂动的寒风，却偏偏击穿了所有的护甲，轻松刺穿了你的骨头。

这很诡异。

电驴子上，一个神秘黑衣男子打着颤，流着鼻涕，歪歪扭扭地往前骑着。

…………

公园很大。

这里有很多以东煌省市为背景而建造的主题区域。

不同的区域，不同的风格，不同的介绍，不同的美食。

况且，这里晚上会举办灯会。

元旦的暮色是被温柔晕开的，像宣纸上漫开的淡墨，将城市的喧嚣轻轻揉碎在晚风中。

没有既定的路线，没有急促的脚步，只顺着心意，让鞋底与石板路、草地、湖畔小径随意相拥，把过往一年的琐碎都卸在这晚风里。

落尽了叶的法桐伸展着遒劲的枝桠，像水墨画里的留白，衬着渐暗的天空。

零星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枝隙洒下来，在地面织就斑驳的网。

引航者沿着湖边慢慢走，湖水泛着细碎的银光，偶尔有晚归的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岸边的长椅上，一对老夫妇依偎着低声交谈，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让这冬夜也变得柔软起来。

引航者只是跟星绘说了句自己已经在公园内了。

不过女孩没回。

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就算看见了……按照星绘的性格，也会……当看不见。

湖，有浪的喧嚣。

人，有风的吹拂。

不用刻意追赶什么，也不用费心思考什么。

累了便在石阶上坐下，看孩童们追逐嬉戏，嬉笑的声音在逐渐降临的夜色里跳动，像一颗颗鲜活的火种。

听远处传来的吉他声，不知名的歌者浅唱着岁月与理想，歌声混着晚风，轻轻拂过耳畔。

风里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深吸一口，洗去胸腔里所有的浮躁。

眼前是新疆的主题公园。

金色的塑料麦穗在微风中笑得前仰后合；起伏的麦穗能比喻做海，波光粼粼的海也像麦田。

等吧。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公园渐渐热闹起来。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意，手里拿着荧光棒或小彩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糖果香和节日的喜悦。

顺着人流往前走，该去和念念不忘的女孩见面了。

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想起在餐馆附近开灯会的真是个天才。

吹着瓶子的男人们相处吹着牛，嬉笑打闹的孩子们和担忧的母亲们。

这就是生活啊。

引航者双手插在口袋里，坐在露天的餐馆的椅子上，歪着脑袋望着眼前的人群。

说实话，自己没找到星绘在哪。

真应该在她身上装个小天才电话手表。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自己的双眼被一双手给蒙住了。

“松开吧。”

引航者有些无奈地说道。

多大了，还这么幼稚。

星绘嬉笑着松开了蒙着引航者双眼的双手，随后顺手十指相箍，搂在引航者的脖子上，将小脑袋搭在引航者的肩膀上。

这时，引航者才注意到她手上的荧光棒。

她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

餐馆渗透出来的，温暖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浅浅的梨涡，像冬夜里最暖的光。

“所以……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打趣道。

随着第一道精致的菜品上桌，星绘才笑嘻嘻地坐到男人的对面。

唉，平日里，主张节省的孩子，怎么现在就出手大方了起来呢……

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

过节，就该这样。

只是，吃饭的时候，女孩扭捏的样子，似乎在暗示着，她内心在纠结着什么。

引航者轻轻笑着，没有戳穿，希望保留些神秘感。

既是她的，也是自己的。

主要是，自己也吃的面红耳赤的。

那枚盒子被自己捂得热乎乎的，但自己嘴上的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很快，两人就开始扒拉盘子上的蘸料了。

“就……没了？”

引航者刻意地打破了这份格格不入的氛围。

“有呀。”星绘撑起上身，笑盈盈地说道，也似乎带着些下定决心的感觉：“带你去个地方。”

她脸红的厉害。

松开手，转而拉住引航者的手腕。

她的手指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等等，去哪儿——”引航者被她拉着站起身。

“秘密。”

她回头冲他眨眨眼，米白色大衣的衣角在晚风里旋开小小的弧度，红色围巾像一簇跳跃的火苗。

引航者只得跟上，任由她牵引着，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过飘着食物香气的摊位旁，绕过一棵挂满彩灯，光芒流泻的许愿树。

离开了最热闹的主路，沿着一条较为僻静的小径向上走。

石板台阶有些湿滑，残留着白昼未化的薄霜。

星绘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慢点。”引航者没好气地说道：“吃完饭后，还这么剧烈运动……得亏你是当医生的。”

“快到了！”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雀跃着。

小径的尽头是一个小山坡的顶端，有一处小小的平台，立着古朴的木栏。

这里远离了主会场的鼎沸人声，只有风声掠过枯草的细响，和远处模糊成一片温暖背景音的喧哗。

星绘在栏杆边停下，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紫罗兰的眼眸中，坠入了万千星河。

“看。”

引航者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整个公园的灯海尽收眼底。

蜿蜒的主道上，灯笼串成发光的河流；各省市主题区域的建筑轮廓被彩灯勾勒得清晰又梦幻，像散落大地的珠宝匣；中心的湖泊倒映着璀璨光影，仿佛盛满融化的金银。

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闪烁着，与深紫色的夜空相接。

而在他们正前方的天际，一束细细的光柱正在升空。

“那是……”

“咻——啪！”

光柱在抵达某个看不见的顶点时，骤然绽放。

一朵很大、很安静的烟花。

金色的光点缓缓散开，拖着细长的尾迹，像一棵瞬间生长又瞬间凋零的巨树，又像一滴金色的水珠落入深蓝的墨池，漾开无比华丽又无比寂寥的波纹。

光点渐渐暗下去，湮灭在夜色里。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节奏舒缓，颜色素净，白的像雪，蓝的像冰，绿的像芽。

它们孤独地升起，盛大地开放，无声地消散。

每一次绽放，都照亮星绘仰起的脸庞，和她眼中映出的、微小却炽热的光。

“我找了好久，才发现这里是看这些小烟花最好的地方。”星绘轻声说，望着天空，“灯会的重头戏在湖那边，很大很吵，但这里……”

她回过头，看着男人。

这里，是为了所有热爱大冒险的人们所准备的。

又一朵烟花升起，是柔和的橙红色。

并不璀璨的焰火，在冰冷的蓝空中，呼出的一口暖气。

“这一年，”星绘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我好像总是在给你添麻烦，学煮咖啡学了那么久，还是很难喝……”

哑然。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美眸在烟花明灭的光影里，清澈见底。

“但我还是想叫您一声前辈，虽然您不是很喜欢……因为‘前辈’这个词，对我很重要。它让我想起最开始遇见你的时候，让我记得是你把我从那种……慌慌张张、找不到方向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冬日清冷的空气让她鼻尖微微发红。

“所以，我的‘礼物’……就是带你来这里。看这些安静的烟花。”

她顿了顿，似乎在鼓起勇气。

“还有，想说……谢谢你。谢谢你又陪我走过一年。以后……可能还是会给你添麻烦，咖啡可能还是会煮得很失败，我可能还是会有点固执……但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他，笑容里有小小的忐忑，和不容错认的真诚。

夜风拂过，远处隐约传来人群齐声倒计时的呼喊，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十、九、八……”

引航者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站在微光与夜色之间，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手里突然出现，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球心浮着颗自转的明星，银蓝光芒洇开，像一滴星泪坠入紫晕。

星儿转得活泼，光尾扫过处，细闪星屑浮起，竟把半片银河收进这方寸里。

所有关于礼物的思虑，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

“……三、二、一——”

更远处，主会场的方向，巨大的欢呼声伴随着更加密集绚烂的烟花爆炸声传来，天空瞬间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但在这里，只有最后一朵小小的银色烟花，恰好在此刻升至最高点，悄然绽开，洒下细碎如钻石尘的光点。

“新年快乐，星绘。”引航者说。

他伸出手，轻轻拂掉她发梢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点草屑。

随后，他将水晶球收入囊中，掏出了那枚礼盒。

在正确的时间，见到了最好的女孩。

不需要再等待些什么了。

喜欢从来不需要理由，更何况，眼前的人也无时无刻在为你着想。

她会因为你乱花钱而生气，会因为你熬夜而怒骂，会因为你辛苦在无数日日夜夜，掩面沉思，哭泣。

这种喜欢的冲动；

是一种想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为博君一笑的，那种爱意的冲动。

“我一直，一直喜欢你。”

在无尽的，失去了航向的，紫色海洋中，我的宇宙有了坐标。

“你是我所有‘偶然’堆砌成的必然。”

“请允许我把‘你好’后面的标点，从句号改成一生。”

以前觉得流星是奇迹，现在才懂；所谓永恒，不过是你看向我时，眼里那片永不坠落的星河。

星绘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比任何烟花都要明亮。

“新年快乐，前辈。”

我同意，

我接受，

我爱你。

倒计时的余音散去，新的喧嚣在远处升起。

引航者将一只胳膊揽上女孩的脖子，在她的惊呼中，紧紧贴近她的粉唇，而另一只手则是扶住她的腰肢，轻轻一抬。

久时，四目相视，面目潮红。

点点荧水，斜挂于唇边。

他微笑着，将她抱起，放在肩头。

夜幕之下，女孩微笑着，一只手轻抚着男人的脖颈，一只手则是指向未知的星空。

细嫩的双腿悠然晃动着，诉说着少女心中的一切。

在完成决战之后，表面上，感觉人生已经失去了目标，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可其实还是有意义的，那就是看着彼此。

烟花在头顶绽放，荧光棒在手里闪烁，她的笑声混着晚风传入耳畔。

轻风中，崭新的道路，美好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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