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公共课总是枯燥乏味的让人难以忍受。东云绘名独自坐在大课堂的最后排，盯着前方讲台上喋喋不休的讲师，意识却早已不知飘向何方。讲师的声音化作一连串无意义的杂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或许是过于无聊了，绘名的手不由自主的在教科书空白处滑动，铅笔划过纸面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性形象，有些蓬松的头发，带着安静而疏离的神情。

她画的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讲师点了她的名字。

“东云同学。”讲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绘名手忙脚乱掩盖书本上的内容，脸颊发烫的站起来，回答了讲师的问题。等讲师继续讲课，她才坐下悄悄松了口气。

“……”
她悄悄掏出手机，点开了名为“25时，nightcord”的群聊。虽然步入大学后，25时更新的频率从以前的没日没夜变成了现在的不定期，也不能经常见到大家了，但这里仍然是让她最安心的地方。

但当她滑动屏幕时，目光却停留在群组的下方，那个兔子头像的对话框上。她和真冬的对话静止在两天前的下午。

绘名咬着嘴唇，手指犹豫了很久。她先打下的是「最近有空吗？」，觉得有点刻意，删掉。改成「新曲的歌词怎么样了？」，又觉得没有必要私聊这种事，再删掉。最后，她反复删减后敲下：「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很好吃的甜品店，有那种季节限定的芝士蛋糕，我看排队的人很多。刚好那附近景色也不错……你要是没死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明天下午一起去吧。」

反复确认了几遍，这句话听起来足够随意，既不会暴露她想见面的心情，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却始终没有显示已读。
“现在这个点，她大概也在上课吧”，绘名趴在桌上，紧盯着屏幕，在心里为那个人找借口。毕竟真冬一直都是那样，一投入学习就全神贯注，连手机都顾不上看。

“真是认真又死板的家伙。”
绘名低声抱怨着，退出对话框，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真冬的事。

但是当她刷到社交平台上其他同学晒出和朋友聚会的照片时，阴暗的感情开始蔓延。她是真的没看到吗？还是觉得把时间浪费在和自己这种无意义的邀约上很麻烦？又或者说……她正在和其他更优秀的医学院同学在一起谈笑风生？

每当这种念头浮现，绘名就觉得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心里咕噜咕噜冒出来，用来盛放的容器几乎随时都会碎裂溢出，一切只因为朝比奈真冬没有及时回她的信息。

她恨透了这种被他人左右情绪的自己，可是每一次，当那个人偶尔投来一个眼神，或者用那种平静的声音叫她的名字时，她又沉溺在只有真冬才能带来的满足的感觉里。

为了排解这种焦躁，下午的课程结束后，绘名逃似的进入到了世界中。昏暗、空无一人的空间里，只有灰白色的三角建筑和矗立的钢筋框架，冰冷而沉默。但这份寂静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不在呢……”

绘名找了个角落坐下，双臂环抱着膝盖休息。她偶尔会在世界里遇到真冬。升上大学后的真冬，扮演“优等生”的角色越来越完美了，虽然有25时的曲子作为支撑，但有时候，真冬还是会一个人在世界的角落里，露出那种让人心碎的空洞神色。

记得有一次，她在画大学的专业课作业时，真冬就坐在一旁，像往常一样安静的盯着虚无的远方。

“绘名。”真冬突然开口，声音轻的让人怀疑刚刚听到的动静只是幻觉。

“干嘛？我现在正在烦着呢，这里的透视总是不太对……”绘名烦躁的修改着草稿，根本没抬头。

话还没说完，她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握住了。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指尖带着常年练习弓道留下的薄茧，可能是因为是运动系，真冬的体温一直比她高一些。

真冬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细长白皙的手指开始有节奏的、一根一根的捏着绘名的指节。真冬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执着。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掌心的柔软，真冬像是要在绘名的手上确认什么一样揉捏着。

绘名的大脑一瞬间变得混乱。她本想甩开手大声问真冬到底在发什么疯，可真冬指尖传来的温度却让她颤抖的停住了动作。

“……真冬，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
真冬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语气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无机质。

“只觉得捏着绘名的手，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感觉好像会稍微平静一点。”

“哈？你把我当做解压玩具了吗？”绘名别过脸，试图掩饰自己烧的通红的耳朵。虽然语气不太好，但是绘名并没有甩开真冬的手。

她不敢看真冬，也不敢说出口，在这一刻，她内心深处翻涌的，其实是一个阴暗的念头——再用力一点，不要只是捏手，再做点更出格的事也可以。

但最后，她也只是任由真冬捏着。靠在这点微小的手指接触，满足内心深处那些不可见光的贪婪欲望。

她以为这样平淡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偶尔在群里聊天，偶尔把真冬从学校拖出来见面，两人吃着甜品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是大二的下学期的夜晚，绘名的手机疯狂震动。她迷迷糊糊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真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涣散，背景里是嘈杂的人声和玻璃碰撞的声音。

“真冬！你在哪？”绘名瞬间清醒，握紧了手机，心里一跳。

“……是绘名。”真冬的声音听着有一丝勉强，“大学前辈们组织的酒会……大家都走了，但我好像……感觉有点不太舒服……”

“朝比奈同学？你脸色很难看啊，我送你吧？你一个人回去很不安全吧。”
还没等绘名继续说什么，紧接着，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带着关切的语气。

“不用了。我已经联系了我的……朋友。她马上就来接我，不用麻烦了。”真冬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虽然听起来还带着醉意，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你把地址发我！”
来不及多说什么，绘名推开家门冲进雨里，那一刻她根本没想过什么雨伞什么外套，满脑子都是真冬在那群人面前强撑的模样。

必须去接她。

当绘名以最快速度打车到酒馆门口时，真冬正站在屋檐下，周围依然有人在纠缠不休。她身上的浅色衬衫有些被雨水打湿，深紫色的发丝贴在脸上，眼神涣散却依然强撑着保持清醒。

绘名直接冲过去，挡在真冬身前。那个提出要送真冬回去的男生的目光在绘名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识趣离开。但那种审视的眼神，让绘名感到有些不舒服。像是在打量、评估什么。

在世人眼中，真冬是未来的医生，是成绩优异前途光明的医学院学生，是值得追求的恋爱对象。而自己呢？一个前途未卜的艺大生，一个连自己情绪都处理不好的、阴暗的胆小鬼。

赶走那人后，真冬几乎是瞬间瘫软在她的肩头。那是绘名第一次真实的感受到真冬的全身重量。真冬比她高一些，她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揽住真冬。

“喝成这样也不知道拒绝，笨蛋一样……”绘名一边抱怨，一边费力把真冬架进刚叫好的出租车。

终于回到绘名自己住的公寓后，真冬已经彻底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绘名费了好大力气才帮她换下湿透的衣服，卸掉脸上已经有些花掉的妆，把她安置在自己唯一的床上塞进被子里盖好。

正要起身去倒杯水，真冬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死死抓住了绘名的手腕让她身体一晃。

“绘名……不要走……”
真冬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一种脆弱的恳求意味。

绘名僵在床边，动弹不得。酒精的作用下，真冬的呼吸变得灼热，她半睁着眼睛，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理智，只剩下一种茫然又脆弱的存在。可是这份茫然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一会，握住绘名手腕的力度逐渐变轻，真冬沉沉的睡了过去，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绘名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真冬。她想起上一次两人见面时真冬提到的话：“父母在安排相亲了，他们总是说担心我以后一个人住会寂寞。”

寂寞？明明我就在这里啊。

绘名的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酸涩苦楚在里面翻滚。在黑暗中凝视着床上熟睡的身影，她的呼吸逐渐变的急促起来。

那一刻，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紧紧的抱住真冬。

她想面对面跨坐在真冬的身上抱住她，感受真冬比自己高出的那一点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想把脸埋进真冬的颈窝感受她的气息，想摸着她柔软蓬松的头发，让对方双臂收紧，紧紧地，不留缝隙地搂着自己的后背，用那种勒到发痛的力度。

她不需要真冬说什么甜言蜜语，甚至不需要真冬清醒，她只想抱住真冬，就像社交平台刷到的宠物猫一样，安静的，贪婪的贴在主人身上，感受那一点点温暖。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的停在真冬的脸上。只要再往下一点点，只要她借着真冬的醉意，假装以照顾的名义抱她一下。又或者，趁现在真冬熟睡，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吻。

“真冬……你说你会结婚……是认真的吗？”
她慢慢弯下腰，脸庞贴近真冬，低声颤抖着询问。真冬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往绘名的手心方向蹭了蹭，平稳的呼吸着。

最终，绘名也没有继续下去，没有做成那个期待中的拥抱。她只是躺在一旁，守着旁边的真冬。她看着真冬在睡梦中偶尔皱起眉头，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明明对方即将走上那种所谓的，被规划好的，美满的幸福生活。稳定的工作，体面的恋人，平凡又让人安心的未来。而自己连对真冬的情感都无法坦率的表达，只能在这里产生如此阴暗甚至带点病态的占有欲。这种需要太沉重了，如果真冬知道了，一定会皱着眉头觉得是一种负担吧？

第二天早上，真冬离开了。走之前她又变回了那个平静，毫无波澜的样子，仿佛昨天晚上那个抓着她手腕，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让她不要走的真冬只是一场梦。

“昨晚谢谢你了，绘名。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真冬站在玄关处，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着外套的边缘低声道歉。

“笨蛋一样，赶紧回你的学校去，下次再有这种事别……”，绘名本来想说点狠话，但是看着低头道歉的真冬，那些刻薄的话又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她深吸一口气，最终只是说出，“下次不许再去喝酒了！”

“知道了。”真冬乖乖点头，然后进入电梯，朝绘名挥了挥手。

那天回到房间后，绘名脱力般趴在床上，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酒气和真冬身上的味道。

* * *
“嗡。”
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绘名的回忆，屏幕亮了起来。是真冬的消息。

「抱歉，这周要准备考试，下次我请你吧。」

又是“下次”。

绘名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又被她点亮，然后又暗了下去，随后彻底变成黑色。最终她放弃了挣扎，背靠着灰白色的三角建筑缓缓闭上眼睛，世界的寂静包裹着她。

“没关系。”她自言自语，眼眶却开始发烫，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
“下一次……下一次再见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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