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跑了。

　　我逃向人来人往的成田机场，脚上的皮鞋踏在瓷砖地板上发出声响。这一片我归来了两年有余的土地。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回来时我的心情，恐怕是带着悲伤的吧。

　　这一次离开，我的心里像这纯白的瓷砖一般什么也没有。

　　来来往往的旅人，带着欢笑，或是疲惫、迷茫，我只是麻木地在他们之中穿行，一条无形的线拉着我横越这大大小小的闸门。玻璃外发动机的声音代替那些无法显现的思绪。我想，这样很好。我不必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手机旁是我的机票，我却看着手机，不敢打开。

　　峰岸拍了我的肩膀，不用说，我知道是他。

　　“记得好好吃饭，保持联系，保重。”

　　我点点头，没有多话。

　　“还有，有一个人托我传话给你。她说——”

　　“不要说。”

　　“……”

　　他追到验票处前不依不饶，像是替另一个人阻止我离开，我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很冷静。”我推搡着他让他离开，手机和机票都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吸引了后面排队的人的注意。关机按钮被误触，那个手机的屏幕亮起来，显示了现在的时间。二月十六日，十五时二十九分。数字挡住了某个人的脸，那是一张高兴得让人觉得很傻的脸。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这张脸很笨。

　　“笹冢先生！请让我成为你的搭档，我和你一样在追踪八月的事件的真相。”

　　我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驳回。”

　　我看着她水母一样的头发，毛茸茸的头发裹住她小巧的脸，外侧头发剪短，后面的头发打薄。真不知道哪里的造型师品味那么差，还是我已经不理解现在日本的时尚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很不耐烦：　“我不想和水母一样脑袋空空的人说话。”

　　她还没发现我在贬低她的发型，只知道我在骂她笨，还在继续说服我，我那个时候在用沉默逼她走。

　　后来她太努力让我认同她，我们有了一些交谈。那一天我忍不住约她吃了饭。

　　那个时候我没有完全信任和认可她，只是，我说不清，我的行动好像第一次比思想先进一步，就这样从她背后绕到她的身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往后看，她的脸蛋把一切都写在上面，惊讶、疑惑，还有一点羞怯。我甚至不用挥手，她就自己跟上来。白天太阳对长时间室内工作的我来说闪得刺眼，我顺势眯起眼睛笑了。

　　手机屏幕的那一张合照，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合影。我觉得很可惜，为什么不在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的时候就拍照呢？

　　当时不觉得这一刻有什么，后来才为它们的逝去默哀。

　　我是否真的要离开这个人，这个地方，我不想再去思考。
　　
　　在飞机上落座，我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大地落了雪。
　　
　　
　　“……”
　　“你这家伙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面前的峰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出现在这样的异国他乡。
　　“我可不会拖后腿，倒是你，尊……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当然。”话音刚落，我却想不起来上次吃正餐是什么时候。
　　
　　
　　

　　“枪的型号对上了，是从阿多尼斯那里流出的。”

　　我按下回车键。

　　“定位是梅西百货附近。”

　　半年过去，适应这里的工作没什么困难。我的同事都是日本人，参加有外国人的会议配有翻译。今天我们也为追查阿多尼斯在美的残党窝在电脑前看一个个数字，听从上级的命令，反驳上级的方针，抽空喝一杯咖啡，休息时上建筑物的天台吹吹冷风。总指挥也是本厅过来的，还是这样迂腐，每一天我和同事们和这种只想着立功的上级唇枪舌剑。
　　峰雄风尘仆仆地结束今天的抓捕任务，或者说，又失败了。我不用他摇头，看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是怎样的结果。
　　“你那边还是一样吗？”峰雄问。
　　“嗯，”我打开一颗润喉糖，“不仅要指挥，还得和上面那些废物吵架。”
　　峰雄看着其他同事和我做一样的事，叹了口气。
　　我们像往常一样走上天台。
　　“我说，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甚至不想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这是无解的。
　　“喂，你不会是想得过且过吧？特别搜查队迟早要解散的，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Bingo。峰雄也有不笨的时候，但我没兴趣和他继续我的话题。“你倒是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我……很迷茫。”峰雄走上前，抓住铁丝网眺望黄昏的景色。“我为了‘面对’而复职，我以为受到命令会令我想起自己做警察的初心。可是渐渐我明白了，内心没有动力，做什么都做不好。”
　　所以，这才是他举手来美国的根本原因。
　　“你还忘不了你那个前辈的事情。”
　　“是啊……”他的声音渐渐暗淡下去。
　　接下来，他说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正如尊你，忘不了阿多尼斯的邀请，所以来了这里。”
　　我心中一紧，他接着说，“我多少能够了解，我知道，星野也知道。”
　　四周突然可怖的枪声。

　　“尊！小心！”峰雄把我扑倒在地，我听到周围有很多人跑过来，把角落持枪的不速之客控制住。我努力起身，摇晃发现身上的峰雄，他已经一动不动，他的血染红了我的右手。我努力地呼唤他，叫醒他。

　　不要啊，不要在我面前，不要死。

　　为什么不是我死呢？我已经不想再经历一遍……我想着这些就昏了过去。

　　人在脆弱的时候会做出一些我看来很没意义的事情。
　　
　　即使知道关心无用，我还是在醒来的那一秒，我马上跑去峰雄的病房，他也醒了，和我打招呼。

　　“哟。笹冢，醒了？汝打算如何感谢吾？”

　　我跟他平常总是拌嘴，关系不怎么样。来美国以后，峰岸毕竟是上级，有些话说出来总别扭。总之，他竟然成为了我心里唯一能说知心话的人。而我，对他这样亲昵的打趣感到不适。不是讨厌他这样，只是我经受不住内心的暖流蔓延我的全身，它让人无法动弹，束缚着我。

　　“你有力气嘴贫不如把电脑搬来病房工作。”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完这句话迅速离开。

　　我说过了，人在脆弱的时候都会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我打开手机，那张合影壁纸早就被我更换。在医院走廊冷风里颤抖，我登上了半年前就不再使用的账号。

　　上面的文字，日期和时间密密麻麻，替我记录了我生命里这空白的半年。

　　笹冢先生，听说你去美国了。保重。

　　追踪阿多尼斯一定很辛苦，一定不能着急，注意身体。

　　我会在这里支持你。

　　我想去找你。

　　昨天是我和同事喝多酒了，请不要在意。

　　出外勤时一定要跟在配枪的同事身边，我知道笹冢先生不喜欢枪，但是枪可以让信赖的人保护你。

　　纽约又发生了事件，请注意安全。

　　你永远不回来了吗？

　　我让峰岸先生带话了，你会听到我说的话吗？

　　笹冢先生，你屏蔽我了吧？我希望你不要看见这段话。你有没有看过《罗马假日》这部电影？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让我觉得像罗马假日。很短，我也许永远忘不了。

　　每当想起你，我都能尽我所能继续努力。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履行我们的职责，怎么不能算心心相印。

　　我已经和她走上了不同的路。我的心不知道去向何方。我不自觉寻找阿多尼斯，因为我后悔没有和他们走。我的正义无法实现，杀死我母亲的那个人迹无可循。如果可以来这里，我一定……能找到他，然后报仇。

　　我知道的，我知道她发来的每一句。刚来这片土地的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点开对话框，我怕。忽然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可以放下她了，然后我开始习惯看她的消息。若是有已读功能的社交软件，我就用技术手段消除浏览记录。

　　接下来每一天，我都期待她会发什么。不是那种看着让人轻松治愈的话，沉甸甸的让人想逃跑却放不下。她的消息是笨拙的关心，是提醒，还有后来的心声吐露。

　　“尊。”这一天，是峰雄拖着病躯走过来。

　　我过去扶他，他摆摆手示意可以自己行走。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紧张呢？”

　　“你在说什么，”我很困惑，“有同伴在我面前倒下，失措是正常的吧。”

　　他摇了摇头，“我说的是你平常的状态。你的心事太重了，根本无法全身心地像过去那样投入工作。再待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我……”这是第一次我在峰雄面前哑口无言。
　　“回去吧，星野还在等你。”

　　“谢谢。”我说。

　　“啊？”

　　“我说，我没事，你休息好了就去工作吧。”

　　“喂，你也是啊！”峰雄嚷嚷着，“不要把什么都放在心里，还有做不完的工作扔给我！”
　　
　　
　　一年后，因为搜查一筹莫展，特别搜查队解散了。
　　很奇妙的是，我看着东京上空的云，过去一年压抑的心情一扫而空。
　　飘荡的旅人终于回了家，飞机上的亚洲面孔虽然疲惫但掩饰不住喜悦。
　　飞机上我什么也没有思考，纯粹欣赏天空的云朵的颜色，发觉每个地方的云，都有一些差别。
　　
　　新宿的街道上，传来吉他的声音，是有人在街头表演，观众人很多。孩子的哭声扰乱了歌声的和谐。
　　在一片嘈杂中，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小朋友，请问你是迷路了吗？”
　　那个人背对着我，蹲下来和一个小女孩对视。她摸了摸女孩的头，“有什么事不可以和我说吗？你看，我胸前的徽章，就是我帮助了很多人才得到的。”
　　我静静地感受这样和谐的世界。
　　我很后悔没有踏入另一个对立的世界，我像在暗房里的摄影师，不敢查看胶卷的内容，只是在墨水的味道里沉沦。只是那个人、那个一直存在我脑海里、在我人生中小小的胶片里，胶片透过光映射出来的透明温和的光芒牵索着我不让我迈过去。和她在一起的那两周的微缩胶片寄托了我所有割舍不下的心愿。

　　我从来不觉得谁能够拯救谁，只是……她让我知道了他人的温度。变成一个冷漠的人很简单，冷漠之后你又该怎么面对过去对你好的人？
　　她还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背对着我。我望着她，既希望她不要发现我，又希望她能够发现我。
　　我想起了很多关于她的事。
　　她得到承认的笑脸。
　　她被我欺负后的恼怒。
　　她依偎在我身边的无防备，她传递过来的温暖。
　　她哭泣的脸，让我不要消失在阴影中。
　　把孩子交给赶来的大人，她看着他们发呆。旁边的喷泉水柱升高，整个街道恰好亮起夜灯。
　　她恰好转过头，我的身影措不及防落入她的眼眸。我才发觉，我的影子早就倒影在喷泉的水面。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真实的。她缓缓地、缓缓地走向我，仿佛那年的雪从未融化。
　　“笹塚先生……”
　　“笹塚先生……！”
　　我们紧紧相拥。
　　“我回来了，市香。”

　　我不知道这一次的罗马假日会延续多久，不知道我还会不会不战而逃。

　　但是，如若再逃，我希望这一次的终点，是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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