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死了。

她盖着那块白布，身子被烛光罩着，那双温暖的手静静地平放在胸前，手指是交叉的；紧闭的眼睛上盖着两枚银片，慈爱的面孔消失了，尖锐的牙齿可怕地龇着，让我害怕。

澪穿着家族的黑袍跪在那里，用母亲常常给她理毛的那把木头梳子，把母亲干奄的毛发从鼻子梳到后脑上，不停着抽泣，声音低沉又嘶哑，她琥珀色的眼睛肿了起来，正在落下大滴大滴的眼泪。

屋子外的门开了，外公急急地走了进来，眼睛茫然地望着躺在木头盒子里的母亲。

他走到旁边，摸着妹妹的头。他长得圆滚滚的，佝偻着胸，眼睛大，挂在鼻子上的玻璃镜片很好笑。他也穿着一身黑衣长袍，整个身子呆滞地站着，看着十分笨重。他也在哭，但哭得没有发出声音，就像在沉默的反抗。

我看到母亲的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划痕——

外公佝偻着走了过来，拉着我，把我推向母亲那边去。我看了看父王，他正在冷冷地瞪着我，我有点不敢过去，只好先躲在外公背后，十分不自在。

我从来没有见过家族里的大人哭，也听不懂外公说的那些话：

“跟母亲告别吧，你再也见不到她啦，她死了，亲爱的，就这么死了……”

我在父王的残酷训练中摔断了腰，刚刚才好。养伤的时候是母亲在照料我，她给我做了一幅拐杖，每天早上都扶着我的头让我喝粥。后来她突然不见了，接替她的是外公这个可疑的老头。

“请问您是从哪里来的？”我问他。

他小声地回答说：

“从北边的山上来的，现在不要问这种问题，不是时候，小鬼！”

这真是好笑，让我不明白：王城的领地里住着几个矮小的雷萨人，市集上住着那个红脸的希亚老嬷，林子里有一个从伊斯莱肯来的猎户。从城堡楼梯上可以骑着扶手滑下来，要是摔倒了，就抱着脑袋在楼梯上滚两圈，这我很清楚。这跟山有什么关系？全都不对头了，乱七八糟的真是好笑。

“为什么我是小鬼？”

“因为你还没长大。”他拍了拍我的脑袋。

外公说起话来幽默又亲切，要是他早点来就好了，真希望父王现在能离开这间屋子。

屋子的门又开了，更多穿着黑袍的亲戚走了进来，姑姑、伯父、舅妈全都站在台下，大约有二十个人，他们嘴唇紧闭，一眼不发，眼睛冷漠地盯着那块白布。

妹妹的样子让我十分郁闷。她的眼泪和嘶哑的抽泣在我心里引起了一种奇怪的恐慌，我头一回看见她这副样子。她一向冷漠，寡言少语；衣服整洁，体态矫健，绒毛也很光亮；她的身子比我灵敏，有着优美的身体线条。然而现在，她浑身的毛发都耷拉下去了，耳朵无力地垂在脑袋两边的，很不美观，膝盖也完全弄脏了；曾经一丝不苟的衣服上家族缝制的兜帽，现在杂乱地搭在右肩膀上，晃荡晃荡，时不时刮到母亲煞白的脸。我在妹妹身边已经站了很久，她也没有瞧过我一眼，一直在替母亲梳头，总是嘶哑地哭，抽泣得像是要窒息。

屋子的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咔嚓声，父王在台上发话了，他不耐烦地喊道：

“赶紧收拾了，把棺材盖上！”

家族的城堡用十尺黑布做窗帘，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造出呼呼的声音，阳光照不进来，就像乌云一样。记得有一次母亲带我和妹妹去麦田里玩，突然天暗了，打起了雷。母亲抱起妹妹，用手臂护住我，温柔地对我说道：

“没事的，别害怕，小萝卜头儿！”

这时候妹妹发劲地站了起来，但立刻又虚弱地跪下，头磕在木头盒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她两眼血丝，充满绒毛的脸毫无血色，十分铁青。她像母亲那样龇出牙齿，死死盯着父王，用可怕的声音说：

“是你杀了妈妈，你是个混蛋！”

父王几乎是在妹妹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就冲了过去，用随身佩剑的剑鞘狠狠杵了她的肚子。

妹妹仰面栽倒了，毛发散乱一地，她捂着腰，但是眼睛还在死死盯着父王。

外公突然推了我一把，颤颤巍巍地跑了过去，然后将澪抱在怀里护着她：

“国王陛下，求您不要伤害她了，就当是为了她母亲，请饶了她吧！上帝保佑您！”

我躲在一个柱子后面，看着父王把佩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妹妹仰起头死死盯着父王，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而外公将整个躯体护在她身上，浑身都在颤抖。

“她是您的女儿……”

我吓坏了，双腿像被石头压着，我很想上去帮他们，但是一步也挪不动。父王用佩剑的剑峰架在妹妹的脖子上，外公庞大且笨重的身躯在台上跪着，止不住地道歉，而母亲在木头盒子里一动也不动，台下的亲戚们全都像石像鬼一样，眼睛都不眨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我看到伯母点燃了一根蜡烛，然后又把手很快地抽回了家族的黑袍里。

外公抱着澪走了，我跟着跑了出去，下楼的时候我踉跄地摔了一跤，头撞在了石头墙壁上，那天之后的事情一点也不记得了。

关于那个木头盒子的另一个记忆，是第二天，在一个有很多刻着家族名字的石头雕像的地方，那些雕像大多都是十字形状，大人们管它叫墓地。那个位置十分荒僻，天上下着濛濛细雨，我站在打滑的泥巴地上，看着装着母亲的木头盒子放进外公挖出来的坑里。坑底积着很多泥水，泥浆溅在黑色的盖子上。

站在坑边的有我、澪、浑身淋湿的外公，父王一脸不耐烦，站在较远的地方，一个家族的侍仆给他撑着伞。冰冷的雨水就像小小的石子，不停地砸在我们三个身上。

“赶紧把土盖上！”父王说完，扭头就走了。

澪又哭了，她用尖锐的牙齿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渍顺着下巴和眼泪一起滑了下去。外公笨重地弯着腰，哼哧哼哧地把打湿的泥土铲进坑里，坑底的水发出啪啪的响声。几只蟾蜍从我脚边跳到了那个黑色盖子上，又想往坑壁上跳，结果被打湿的泥块砸到坑底的水里去了。

"澪，你还好吗？" 我将一只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试图抱住她，但她一扭身就挣脱了我。

外公依旧在一下一下地铲着土。

我紧挨着妹妹，垂着头，一直站了很久。装着母亲的木头盒子慢慢地消失在泥土里。

外公用铁锹邦邦地拍紧泥土，然后招呼我过去，我们两把一个石头雕像搬到了盖着木头盒子的泥土上，费力地竖着。

这个石头雕像上没有刻名字。

澪还站在那里，这时雨下得更大了，外公将铁锹扔到一边，拉着我和妹妹的手，领我们从许多长满苔藓的石头雕像中间向远处的家族教堂走去。

"你为什么不哭？"从那个地方出来以后，妹妹用充满血丝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不知道，”我说。

"哦，那还是算了，"她把头扭了过去。

我能听出她的不满，我不敢哭。每次哭，父王见到会骂我是个可怜的孬种，然后抽出他的鞭子，我很怕疼，只能把眼泪吞回去。

记得有一次，我在王城附近的巡游里不小心摔倒了，那些站在路边的贱民都在看我笑话，父王回去打了我一顿，澪悄悄拉住父王的衣袍，但是被父王一脚踹到了墙壁上。母亲撞开门跑了进来，她抱着妹妹，恳求父王停下，然后她也挨了一鞭。

我们跟外公在教堂里坐着，雨已经停了，但是亲戚们全都没来。外公在胸口一遍又一遍的划着十字架，妹妹靠在我身边，一句祷告词也不说。

我看着这位在教堂里唯一的亲戚，我问他：

“妈妈还会回来吗？”

“不，不会了，”外公认真地回答。“上帝会在天堂接见她！”

他真是个奇怪的老头，我从来没见过其他亲戚像他这样，总是亲切地把上帝挂在嘴边。

过了一天，外公把行李从马车上搬进了城堡。他在朝会上向父王下跪，卑微地恳求自己能照顾我们。父王旁边属于母亲的椅子已经被搬走了，用白布裹着，捆了几根麻绳，随意地摆在朝会厅的角落。

我跑到和妹妹从小住着的阁楼，有一堆包袱和箱子堆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外公也住了进来。这个房间的窗户没有装玻璃，冷风呼呼地吹，窗下是一条浑浊的河，上面总是飘着枯褐的树叶。

河水上面有很多蜻蜓，一片灰蒙蒙的雾从上游飘了下来，不久蜻蜓就全都消失在雾和水里了，我看着那条河发愣，很想就这么跳下去。

“小鬼，你在干嘛？”外公拖着身子走了上来，把一个沉重的麻袋放在地板，发出了砰的响声。他从麻袋里掏出一块厚重的麻布，挂到窗户那里，把冷风挡在了外面，然后点了一根蜡烛，问我：

“你饿不饿？”

“不知道，”我回答，虽然我今天一点东西也没吃。

他看着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麦饼，递到我前面：

“吃点东西，好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动，外公温柔地将我抱起，然后放在了他的腿上，用手摸着我的脑袋。

“你这样会饿坏身子的，浠。尝尝吧，”外公说着，将麦饼移到蜡烛旁，麦饼在火光下散发出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这是外公第一次称呼我的名字，他对我说话的感觉和父王完全不一样，有点慢条斯理，但是又十分慈祥。我想，他以前肯定很爱母亲，这使我和外公更加亲近了。

澪走了上来，她拖着家族的黑袍，兜帽盖在脑袋上，眼睛正从帽沿的阴影里打量着这个房间。我从外公的腿上跳了下来，然后将麦饼掰成两半，将更大的一半递给了妹妹。

她吃得狼吞虎咽，几口就把麦饼全吞了进去，我又把另一半递给了她。

“好吃吗，”我问她。

“很甜，你也尝尝吧，”她把我递过去的另一半推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有一股独特的甜味，看得出她很喜欢。

外公在旁边看着我们亲密的闹剧，笑了起来，他说：

“以后天天给你们做，小鬼们！”

“谢谢您，”我拉了一下澪的衣角。

“谢谢您。”

外公又站了起来，他把澪抱着，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唉，你们两还什么都不懂呢！”他说。“你们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她会在天堂过得很好的，不用担心她！”

我有点生气，天堂到底是啥东西，母亲为什么要去那里，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有一大堆疑问，但我看到澪的拳头紧紧地攥着，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还是哭了，在阁楼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澪靠在我身边，我们相互依偎着取暖，外公给我们盖了张棉被，然后小声说自己要去市集，澪看着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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