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

　　丰川祥子开始刻意避开若叶睦。

　　以前她还能在舞台灯下，假装无意地去寻找那抹绿，如今连余光都不敢触及。那场对视像一道烙印，铭刻在脑海里，只要眼神稍微一相交，记忆便自动开启回放——闪着泪光的脸颊，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可越是逃避，梦境越是执着的轮回再演。每当闭上眼睛，那双金色的眼便会在黑暗里浮现，祥子不确定那是现实，还是自己的幻觉。

　　——

　　梦里，她又成了那个小小的自己。

　　绿发的女孩坐在石阶上，一言不发。那时的她从不哭，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太早学会了收起，学会了演绎。

　　“咖啡好苦。”她皱眉说。

　　小祥子却笑着说：“那就加糖呀。”

　　记忆像风吹皱水面，画面闪烁了一下，蓝与绿的小身影擦肩而过，奔向远方。

　　祥子伸出手，想要触及幼时的她们，却什么都没能留下。

　　——

　　嗡。

　　白光如同呼吸般浮动。熟悉的纯白空间第三次出现。

　　红色文字在空气中缓缓浮现：

　　【选项一：用手掐紧对方的喉咙两分钟。(难以呼吸的程度)】

　　【选项二：身体贴合，拥抱十分钟。】

　　祥子看着那行字，连叹息都懒得发出。这一次，房间变了模样，变成了睦的房间。

　　墙角堆满棉花布偶，兔子、企鹅、白熊；架上摆着她曾经送出的旧人偶，金的、白的、红的。每一个都带着尘封的记忆。

　　祥子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温度：“连回忆都照搬得这么认真啊。”

　　若叶睦穿着睡衣，坐在床边，被那群玩偶环绕着，精致的像个被摆放的人偶。那一瞬间，祥子忽然觉得，自己才是房间里唯一的活人。

　　“早点结束吧。”她喃喃自语。语气平淡，像是在谈一场例行的交易。

　　她刚要开口，视线忽然一僵——

　　睦低下头，缓缓抬起双手，交叉在自己的颈前。

　　指节发白，青筋突起。

　　“……睦！”

　　祥子冲上前去，想要拉开睦那紧扣的双手，她几乎用尽力气去掰，睦没有反抗，却也不松手。

　　直到祥子狠心掰断了她的指扣，才让那喉间重新获得空气。

　　“你疯了吗！想掐死自己？”

　　祥子看着她颈上那一圈紫红的指印，胸腔的怒火与恐惧几乎要烧穿理智。

　　睦只是低声道：“我想试试……如果换成自己，会不会更容易完成任务。”

　　声音平静得可怕。

　　祥子怔住了。她知道，这样的睦——冷静、自毁、决绝——从前也存在过。

　　但那是在很久以前。是那个在若叶家客厅说着“因为祥，就快要坏掉了”的若叶睦。

　　现在的她，怎么又回到了那样的状态？她忽然想伸手去抱她。

　　却又停下。

　　不知是因为选项的暗示，还是害怕，一旦碰触，就真的什么都回不去了。于是她只是沉默。

　　但最终……祥子还是把睦抱进怀里。

　　那动作轻得几乎像是错觉，像怕惊碎什么。她在睦耳边低声说着:“这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可那语气里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迟疑。

　　她记得那一天——宣判“若叶睦”死亡的那一天。记忆里的白光、喧嚣与寂静交错，此刻全都倒灌回来，让她几乎不敢去看怀中那张脸。

　　原来无论怎么告诉自己，现在的睦只是个不同的存在，当她受伤时，自己还是会心慌。

　　她庆幸这次的选项是拥抱，而不是对视，因为只要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时，她就会露出所有破绽——那种想要挽回的念头、那个几乎要说出口的名字。

　　祥子的心跳得太快了，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小兽，乱撞、挣扎，她却逼着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稳。

　　而在那近得几乎没有空隙的距离里，她听见了另一颗心的鼓动。

　　它似乎也在压抑，也在颤抖。

　　于是，空气变得暧昧又模糊——

　　她分不清，是谁先叹了那一口气。

　　十分钟结束，她们放开了彼此，离开了房间。

　　——

　　DAY 4

　　若叶睦承认，在看到那个掐紧颈项的选项时，她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想法——如果撑不住了，就那样死去，也挺好。

　　她死了，是不是那间白色的房间就会消失？是不是祥子就能从这场“选择”的梦魇里被解脱？

　　当祥子冲上来阻止她的那一刻，她反而有片刻的失落。就像身体自带的保护机制在本能地拒绝死亡一样，无论她用多大地力道，都只在脖子上留下青紫的印痕。

　　痛，却不够。她永远都死不掉。

　　——

　　记忆里，小时候的自己因为一杯咖啡皱着眉头，和祥子抱怨说“好苦”。然后小小的祥子笑了笑，替她放了两块方糖。

　　有个秘密祥子一直不知道——其实她不怕苦，只是如果撒个娇就能换来甜，谁还愿意硬撑着去接受苦呢？

　　每次想到那一幕，睦都会莫名觉得温暖。虽然她仍旧不明白当时的心情，但似乎也渐渐懂了，为什么自己会想对祥子撒娇。

　　因为只有祥子，才会真的在意她。

　　——

　　然而这一次的选项，实在是太糟糕了。

　　【选项一：用烧红的铁棒在对方的皮肤下刻下烙印（至少触碰十秒）。】

　　【选项二：亲吻对方的嘴唇五分钟以上。】

　　睦皱着眉，看着白色墙壁上鲜红的字。那颜色太刺眼了，像在嘲讽她们的理智。

　　这些选项的底线一再下滑，愈发接近“亵渎”。

　　一次次推进的，是关系的边界：牵手、对视、拥抱——如今轮到了接吻。她几乎能想象接下来会是什么。

　　或许，选项一只是个幌子。真正的诱导，是选项二。让人心安理得地去触碰禁忌——告诉自己，这是“较温柔”的那个选择。

　　可真的温柔吗？睦看向祥子，看见她在看到选项的那一瞬间，脸色几乎褪成纸白。

　　她忽然就明白了。那些看似“柔和”的选项，其实才是更残酷的。每一次完成，它都在拉远她们的距离。祥子开始回避她，不再与她对视——那种空白，比疼痛更难忍。

　　睦自嘲地想，也许自己终究不是祥子想要的“若叶睦”。那个名字、那个笑容，只属于记忆。她以为自己逐渐从那段记忆里的第三人称变成了第一人称，重新活了过来。

　　但现在她才知道——也许她只是演得太逼真，骗过了自己。

　　选项二，才是最大的背叛。

　　那不是对身体的亵渎，而是对心的再一次摧毁。更疯狂的是，她竟然对此感到接受。甚至有种近乎诡异的笃定——那样的选择，才是真实的“她们”。

　　毕竟，那时的祥子，对着她的笑，是多么的温柔。

　　——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声，房间角落自动生成了铁架与烧烤用的火盆。

　　铁棒被烧得通红，空气里充满铁与焦味。旁边，整齐摆着治疗药物和绷带——就像是某种嘲讽。

　　睦伸出手，指尖掠过那根铁棒，热浪几乎灼痛皮肤。

　　她轻声唤道：

　　“祥。”

　　那是只属于她的昵称，柔软得几乎不像是现实里的音节。

　　她抬起那根铁棒，交到祥子手中。

　　“在我身上留下印记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只要是祥的话……我都甘之如饴。”

　　——

　　疯了。都疯了。

　　这个选项，这个一脸平静举着烧红铁棒的睦，这个连空气都烫得失真的世界——

　　全都疯了。

　　祥子清楚选项二对自己意味着什么，那是最深的背叛，最不堪的诱惑。

　　可她同样无法平静地看着睦，一脸淡然地请求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烙印——难道她像是那种能在幼驯染洁白的肌肤上刻下伤痕的变态吗？

　　她不懂睦在想什么。

　　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又是这样。

　　总是为她做出“看似最好”的选择，哪怕是疼到骨子里也不说一句。

　　“不要犯傻了，我不会在睦的身体上留下印记。”祥子压着声音。

　　“可是……祥会痛苦，我不要看到那样。”

　　“那你就不会痛吗？睦，你不是铁做的啊！”

　　那一瞬间，祥子的声音破碎了，愤怒、悲伤、绝望的情绪一起翻涌而上。她只觉得这个世界已经颠倒，而她像是被推上舞台的人偶，被神明操纵着，演着一出荒唐的戏。

　　神在享受她的挣扎，她的恐惧，她的“选择”。

　　但她不想再当神明的玩偶，不想再背负伤害睦的罪，不想再亏欠她。

　　因为一旦亏欠，她就会心软。

　　而她已经无法再背负第二个“若叶睦”了。

　　如果人生早已被写好剧本，那至少，她要亲手撕开。

　　祥子伸出手，反握住睦的手腕。

　　那一刻，睦的瞳孔骤缩——还来不及反应，铁棒已经被祥子压向自己。

　　——嘶。

　　炙热的铁烙穿过布料，直抵锁骨。

　　疼痛像火焰一般从皮肤一路灼烧到骨髓。祥子被逼得低叫出声，声音嘶哑，却压得死死的。

　　“祥！不——！”

　　睦本能的拉开她，可她被祥子用力制止。

　　“现在放手就白烫了……睦，倒数——五秒。”

　　睦的指尖在颤，呼吸几乎乱掉。她发誓，这是她此生最漫长的五秒。

　　五。

　　祥子咬紧牙，唇角渗出血。

　　四。

　　汗从她的鬓间滑落，落在颈项的红印上。

　　三。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那是肉被烧焦的味道。

　　二。

　　睦几乎哭出声，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

　　她甩开铁棒。

　　“祥——！”

　　空气冷却下来。

　　铁棒落地，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那一瞬间，睦看见祥子锁骨处的皮肤被烧焦、卷曲、脱落。

　　那片红得发黑的烙印——活生生印在她的骨头上。

　　“祥，你怎么样！”

　　睦手忙脚乱，几乎要失控。她想止血，想用药，却连盖子都拧不开。

　　她原本只是想让祥子不必痛苦，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药……旁边……还有绷带。”祥子的声音虚弱，却依然镇定。她明明疼得几乎要昏过去，却还在安慰别人。泪水在眼眶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直到药膏冰凉的触感碰上伤口，祥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笑了。笑得轻，却让睦的心一点点崩塌。那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满足。

　　——因为这一次，她赢了。

　　她没有被神明操控，也没有背叛自己。她守住了“想要守护那份感情”的心。

　　这一次，系统没有立刻传送她们离开，只是留下一个安静的治疗空间，像是怜悯，又或是警告。

　　睦沉默地为祥子包扎。药味在空气里弥散，她的手微微发抖。

　　她有太多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她害怕——害怕自己的一句话，又会成为祥子痛苦的理由。看着祥子苍白却依然微笑的脸，睦突然明白了。

　　也许祥子真的没有亏欠她。

　　但她，却在那一刻亏欠了祥子。

　　而那道烙印，不只烙在祥子的肌肤上。它还烙进了睦的灵魂里。

　　这份亏欠，注定无法被洗净，无法被摆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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