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成田狂儿替少年推开了最近的一家“卡拉OK天国”的大门，率先半步走了进去，做了个“请”的姿势，驾轻就熟订好了包间。

聪实抱着黑色的书包紧张地瑟缩在沙发的一角坐下，男人就从口袋掏出名片夹递上了名片：

“请多指教喏~我叫成田狂儿。”

状似轻松的语气里，聪实却听到自己因为看到名片上的内容而滞住了呼吸。“大阪四代目祭林组若头辅佐”的凝重黑字，映着白卡底色刺伤他的眼睛。沉闷的午后，雨声如幕持续地隔绝一切。寒意如同刚刚会馆里炸下的惊雷，透过金属边框的隔音玻璃门，沿着门缝爬上脊梁。

少年又低头瞥了一眼名片，又抬头盯着成田狂儿，像是在分辨真实危险和谎言陷阱的差别。

这个人真的是黑道吗？

或者说，这年头真的还有黑道存在吗？

脑子里的想法不小心变成话语直接说了出来。听到自己声音的一刹聪实感到非常后悔。

成田却只笑了笑，指尖轻叩在茶几台面上：

“是黑心企业啦，我在黑心企业上班。不过别害怕，我今天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拿过pad开始点单，又问，

“弟弟叫什么名字呀？”

“冈……冈聪实。”

“我觉得聪实弟弟你们的合唱是今天最棒的哦，虽然评委给了银赏，但明明是他们没有眼光嘛。”

“别把黑道说成黑心企业啊……”

柳橙汁和黑咖啡很快被店员送了进来。像是要掩饰内心的恐慌，聪实飞快拿过杯子，吸了一口。甘酸的液体入喉，抬头刚巧碰上成田看向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少年差点把刚咽下的果汁又呛出来。

这孩子简直像是一种小动物，明明有点害怕却又强作镇定还是上了自己的车，还是比很多同龄的孩子勇敢了很多。毒舌的吐槽也好像志摩，志摩小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勇气吗？所以后来才去当了警察，之后又一次次的孤身犯险。

他还没有去查他的死因，但是直觉告诉他说，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缘故。葬礼上只出现阵马太蹊跷了，他不信就算志摩一未这个人可以冷漠到切断所有从同事而来的朋友关系，那帮人在东京的条子也能同样对他弃之不顾。

聪实又喝了一口顺过喉咙，小声嗫嚅：

“……谢谢，谢谢您的夸奖。”

“不会。那我赶快进入正题吧，我希望聪实弟弟可以帮帮我。”

少年眉头微蹙，仿佛这句话在他内心的蛋壳敲出了一道细小的缝。

“可以告诉我让歌声变得像你一样好听的诀窍吗？”

“诶？唱歌？”

“嗯，就是唱歌！”

成田狂儿站起身，坐到了聪实的身边，胳膊搭上少年单薄的肩膀。

“刚刚我不是说了觉得森丘中学的合唱团是今天最棒的吗？聪实弟弟是合唱团的部长，应该就是里面最会唱歌的那个人吧！能不能请你教教我呢？”

聪实更加抱紧了黑色书包向后挪了一点：

“那个……我不是很懂……还有能不能请你不要离我这么近……”

“啊，抱歉太激动吓到你了。我来解释一下吧。”

已经成了组长的渡边大哥的卡拉OK爱好是真的；用刺青折磨人的爱好是之前被北村刺了儿子画的漫画小猫的时候给刺激出来的；害怕Hello Kitty的那位是自己的若中跟班；不得已去蒲公英音乐教室的报唱歌教学课的是阵马，啊不过这条算是编的，回头要是露馅了让他配合一下自己好了。

只有“现在想学唱歌”是假的。成田狂儿在心里说。

他只是因为觉得聪实的一些气质像志摩，鬼使神差动了邪念想要跟着这孩子而已。然后发现对方也是一样的毒舌，更想跟着了。

如果目的虚假，必须要搭配70%以上的真实才能让伪造的谎言被人相信。

成田狂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对这个孩子用了当年做小白脸时对付女人们的那一套。

只是他没想到，志摩的葬礼上午刚结束，下午他就开始疯狂地寻找替代品了。

就像当初志摩把自己当作伊吹的替身。

究竟是完全不能接受失去爱情，还是自己对被控制上了瘾。如果被这孩子知道真实的情况，大概会一脸嫌恶地说“你们大人好恶心”吧。

只是除了这样的谎言，他实在没有理由跟着聪实。搭讪说“刚才被你的歌声感动了”好像更恶心，他不是恋童癖。

真希望谎言也能传达真实的自己啊。

“看在你向我一个萍水相逢的初中生哭诉抱怨的份上，我也是明白这件事上你有多拼命了……但是我不行的。”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合唱团部员，实在是没什么能教的……”

“能不能听我唱一首歌呢？哪怕只是一句话的建议也好，我现在真的很需要。”

眼泪好像又要流出来了，泪光的残影里，成田狂儿仿佛看到了穿着初中校服的志摩，需要按照学校的要求每天被迫拉直头发，戴着无框眼镜，抱着吉他包，耳机里放着一些爵士乐队的器乐曲。

他想起很久之前志摩寄给他的仪式宣传册，粗糙的印刷品上白色的教堂内部，布置着大量沙特阿拉伯运来的红色乌丹玫瑰，是最高规格的婚礼仪式。

志摩最后想要送自己的也许就是这个吧，还说“我们一起用掉”，是终于决定放下伊吹了吗？遗像上的脸色太苍白了，要放在红玫瑰里才有血色。

啊，要唱歌，是有这样一首歌的。大概志摩不会喜欢这样激烈的曲风，自己年轻的时候倒是喜欢过这个乐队，但是音很高自己可能唱不来，聪实一定会觉得难听的吧。

成田狂儿点开了X JAPAN的《红》。

好长的前奏。

冈聪实在内心吐槽着，把刚刚随手插在沙发后面的名片又找出来仔细端详着。

成田狂儿，看着像是假名的名字却如此郑重地印在有着浅浅浮凸家纹的纸片上，又不像是假的了。刚刚的黑帮小故事算是什么？也太欢乐了一点，黑帮应该有很多黑暗沉重的过去的吧。

“I could not look back,you'd gone away from me

I felt my heart ache

I was afraid of following you…”

漫长的前奏过去，听起来像是快要进入主歌的部分了。

男人突然暴叫着嘶吼了一声“くれないだ！”，然后开始跟着节奏手舞足蹈起来，如果往他手里塞两根荧光棒绝对可以来上一段mix。

本来打算最多只喝橙汁不吃任何来自黑道人士的食物的，现在冈聪实改主意了。成田狂儿恶心的假声和只带来惊吓并没有艺术的类似核嗓的东西让他决定吃掉男人的一份炒饭。

毕竟没说只提一句建议不能索要报酬对吧，何况这根本就是一种对耳膜的强奸，炒饭最多只能算精神补偿。

一曲唱毕，男人目光灼灼等待着自己的评价。聪实闭上眼睛忽视掉成田狂儿狗狗一般的眼神，如实作出了“假声从头到尾都很恶心”的评价。

明明换一首歌就好，为什么非要选这首呢？

冈聪实匆匆离开，抱着书包跑向外面已经转晴的世界。时候不早了，他得把奖杯送回学校然后早点回家。

成田狂儿挽留的手局促地停在半空，刚要出口的“等等你有Lime吗”的追问又咽回肚子里。他想起跟志摩熟识前活在伊吹描述里的志摩，想要近距离接触时会像猫一样躲开。跟志摩熟悉起来的时候因为对方有求于自己，已经完全不存在会躲开的状况。不像是养不熟的猫反倒像偶尔乱发脾气咬人的兔子。

像猫的特点终于在这个替身般的冈聪实身上体验到了。命运有时就是爱跟人开玩笑是不是，要决定出发去下一个地方了，等来的却是诀别，成田狂儿放下手苦笑起来。

此刻最好的纪念方式是来一个志摩一未夏天最爱的草莓芭菲。成田重新坐回到聪实刚刚坐过的位置打算点单，稍硬的沙发垫还留有少年人略高的体温。他瞥向墙角，眼睛又亮了起来。

冈聪实忘记了带伞。森丘中学，合唱团，找起来应该很方便吧。

成田狂儿突然觉得命运给他打开了天堂的窗户，幼猫般的天使在朝自己挥动墨色的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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