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

“你好，我为应聘警犬而来。”

“应聘警犬？”

警长打量着眼前这位瘦小的猫兽人，试图从他平静的眼眸中看出点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猫兽人只是规律地摇摆尾巴。于是警长将对方的简历放下，继续问道：

“你确定知道警犬要做什么工作吗？”

“我知道。”猫兽人回答说，“放弃一切人权，获得警犬权利。”

“这可远远不够。犬权可不是什么把吃饭换成吃面，或者是吃各种各样狗粮的程度。”警长盯着猫兽人，“警犬要绝对服从，身体上会改造，思想上会洗脑，所有欲望扭曲成奉献，最终完完全全成为警局的财产。你真的理解吗？”

猫兽人眨眨眼睛，低头看向桌上自己的简历：

“我的身高142厘米，体重39千克，符合小体型兽人的标准。警犬改造对小体型来说相对容易……”

“回答我的问题。”

两人抬头，视线重新对上。

“警长，我在回答：对警局来说，我是优质的警犬资产。”

视线没有断开，但对话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后，警长说道：

“继续说。”

“虽然相对容易，但改造整体仍是十分困难。其中主要问题在于激素紊乱，这是一种后遗症。所以需要长期进行性欲控制。请允许我进行展示。”

警长点了点头。猫兽人站起来，他脱下裤子，露出下体。

原本应该是雄性阴茎的地方，现在只能看到一块金属制的贞操锁，那种锁笼包裹住阴茎整体，束缚阴茎勃起甚至将阴茎压入体内的东西。猫兽人下体就是如此，没有束缚的两颗卵蛋比锁屌还长。

“我已经完成了警犬的预备训练。无论是下贱的忠诚，还是淫荡的理想，对犬来说都是高尚无私的。”

“你被录取了。”

（一）90%洗脑

“嘿，听说最近招募了更多警犬。”

外勤的同僚跟警长搭话，他接着说道：

“训练好就快点送过来吧。”

“急什么？今天才改造日。”

“不能不急啊。”外勤同僚叹了口气，“还有一个月展览就要开了，但是搜爆犬的数量远远不够。”

“放心，一切都按部就班安排好了。”

警长下车，来到改造中心。被选上警犬的兽人首先会送来这里，进行警犬化改造，然后再进行其他训练。等到警长来到改造室，手术人员都已经准备好了，而作为主角的猫兽人正躺在改造室里。透过观察用的玻璃墙可以看到，猫兽人有点半睡半醒地努力睁开眼睛。

“警长，在您来之前我们已经注射好药剂，并进行了高氧适应。”医生指了指控制台的读数，目前是【含氧量90%】，“执行书在这里，还请您签名。”

猫兽人此时就在晕氧，作为人类的身体无法消耗如此丰富的氧气。这是为警犬而准备的90%高氧环境，它们更强大的身体会有更多耗氧量。

警长签好名字后，医生开始操作控制台。同时房间另一边的仪器便开始移动。

机器改造手术，首先使用纳米刀切除猫兽人四肢，然后替换为警犬机械四肢连接上。原本适合直立行走的单段关节肢体，变成了适合四肢爬行双段关节肢体，并且更加小巧。

接下来，机器往猫兽人的全身喷洒导体乳胶。猫兽人的样貌从毛茸茸变成光滑细腻的乳胶体，同时也是一块空白的电路板。包括他的眼睛和体内也一点点裹上这种特制的乳胶。

数道激光冒出，在这块完美空白身体上画出电路。虽然肉眼看不见，但这些复杂交错的电路会精准控制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神经和细胞。不仅可以调控身体的所有感觉，还可以从外部对消耗的化学键放电，维持身体供能。

猫兽人现在看起来变成了乳胶拟态动物，已经完全不能称为人。但这个样子也是暂时的。很快，不同的警犬装备安装到这具身体上，让它从普通的动物进一步成为优质的工具。

首先是警犬头部装备，包括显示屏护目镜、耳塞式耳机、呼吸过滤控制口罩面具。护目镜可以更改透明度，控制警犬的视野，也可以辅助警犬搜查或是洗脑。耳塞式耳机同样可以控制警犬听觉，而口罩面具则同时控制警犬的嗅觉、发声和摄入。

不过现在，这些洗脑功能还没有启用。

护具和防具分别穿戴到警犬身上，让它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很快，一副新的贞操锁重新安装在警犬下体，将它实际的威风再次压制得连卵蛋都不如。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肛塞和导尿管。

最终，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植入警犬的后颈。机器修补好后颈的乳胶，然后洗脑就开始了。

催眠的漩涡眩光进入警犬的眼睛，重复轻柔的指令进入耳朵。同时电击控制促进神经的连接，很快警犬新的四肢开始移动，它在适应新的身体、新的思想和新的身份。

然后，警犬站了起来，用它的四肢，尾巴摇晃，似乎做好了准备。

“警长，接下来请输入编号。”

警长思考片刻，然后说：

“571，警犬-571。”

机器在警犬的装备上刻下“571”的编号，同时在洗脑指令里加入这个新的“名字”。

“服从命令，成为工具。你是571，你是警犬-571。”

一道项圈套在警犬脖子上，带着挂牌上闪闪发亮的名字：

“警犬-571”。

（二）20℃训练

我们的警犬-571今天已经跑了30圈操场，现在正气喘吁吁跑着第31圈。白色雾气从警犬那小小的乳胶鼻口呼出，早晨新鲜的冷空气又从鼻口进入，经过呼吸控制阀后才进入肺部。

警长拿着平板电脑，在一旁看着。屏幕显示警犬体温在40℃，而体感温度维持在20℃，这对于浑身燥热的警犬正好冷却。其他数据也一并显示：肺部空气湿度在70%，说明清晨的雾气很湿润；肺部空气的氧气含量在25%，说明警犬的运动能力和耗氧程度还不足够；血液压强在17千帕左右，说明警犬正处于兴奋状态中，很有可能是改造后遗症，又或者是下体无法勃起导致的。至于耳蜗稳定度、激素水平其他等等数据，现在还不用关注。

训练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重复，重复专业的行为准则。行走步距不少于60厘米，跑动步距不少80厘米，保证肩部与臀部的水平高度一致，将重心偏移至接近后腿。然而就像人类的大脑不会去控制呼吸、眨眼和心跳一样，犬不会理解数学，这些都是本能——用大脑思考来说，本能属于小脑。

对于现在的警犬改造技术，改造大脑、改造神经、改造躯干，分开来都是简单的事情。然而将这三件事整合在一起，却仍旧同上个世纪一样困难。警犬躯干简单地堆叠了细胞扩大技术，增加单位细胞能量爆发；神经递质使用体外注射的成品；大脑对于人类重要，反过来说，对警犬并不重要，警犬只需要能够理解简单指令即可。

将整个躯体行动统合的器官是小脑。洗脑大脑的技术在这里却不管用。即使告诉大脑，身体变成了警犬，但小脑仍然会使用不存在的人类躯壳。通俗来说，就是“幻肢”。

所以体外训练是必要的一环。通过强化感官，将原本的幻肢投射到新的身体上，让警犬真真正正成为警犬。

警长看着警犬跑过39圈，此时太阳升起许久，警犬的肺部空气湿度降下至60%，而氧含量掉到了20%，应该可以停止训练，让警犬休息一下了，但警长仍然看着，没有发出新的指令。警长应该专注于控制警犬训练才对。然而等到第41圈开始，警长才开口命令道：

“571，停止。休息。”

警犬-571迈着小碎步跑到饮水口旁边，把头探进去。机器自动流出饮用水。它喝到体温下降至37℃才离开，走回到警长脚边坐下。整个过程看起来十分自然，短小的四肢交替行动，日光滑过漆黑的乳胶、白色的护目镜、银色的贞操锁找不到一丝空隙。但是警长能看到它整个身子的微微颤抖，一股冲劲在警犬体内无处发泄，包括憋胀的液体压力、持续刺激的积累，以及最重要的“理想警犬”。

液体压力可以看见。通过警犬尿道内导尿管传来的数据，变成鼓胀的气球画面，这个膀胱描边的气球形象就在警犬描边形象的体内。刺激积累可以看见。通过脊椎芯片和贞操锁盖传来的数据，变成尖刺样波浪地推进的动画，纵坐标是激素浓度，横坐标是时间。

不过理想警犬是什么样呢？封闭耳机不断输入贬低侮辱的词汇，封闭护目镜不断输出光荣赞美的色彩。如果实时思维检测预测里出现了误差外的思考词汇，比如“我”、“欺骗”、“别扭”，那么警长就会启动电流，在警犬的外壳上巡逻，然后一切都会黏糊糊堆在一起，无论面前站着的主人是谁，它都是主人的东西。

警犬不存在，存在的是主人的工具、形状和压力。571因为刚才的颤抖超出标准，今日所有训练被电击归零，允许自然地在地上扭动。器官、性器、眼睛、嘴巴还是大脑小脑没有任何区别地融合，大脑是性器，肉棒是四肢，电流、热流和感知在体内压缩，终于形成一个圈，在原地看不出转动而不停地转动。这里没有狗，只有主人夸奖又侮辱说：

“好狗。”

“571。”

“好狗。”

“571。”

“好狗。”

“571。”

“好狗。”

“571。”

（三）30%摄入

展览如期举行。根据线人情报，很多恐怖分子盯上了这里，他们掌握着独特的炸弹技术。于是，警犬将精液和特殊炸弹的化学气味绑定联系。没有特殊原因，或者说特殊原因就是，精液是雄性最容易慷慨解囊的个人物品。没有精液的时候则是追捧和金钱，但那些只对雄性自己有用，对警犬没什么用。

毕竟警犬没有“别扭”和“欺骗”，以及“雄性”。

外人的精液会从警犬后穴和嘴巴进入，直至灌满标准容量。用人话说就是“吃到撑”，只是警犬不会觉得难受，它的体内没有冗余设计，而是将这溢出的部分压力交给装备支撑。人类执行计划往往需要留有余地，防止意外情况。而警犬能完美执行到至少99%，接近100%的物理边界。

完美的“指定精液气味＝指定化学气味”。

警犬不会问为什么，有时候人类也不会。人类看到黄瓜不会吓一跳，但看到绳子有可能会。所以这里在警犬后穴塞入一根黄瓜状浓缩精液棒，保证关键、危急的时刻，在那人类受到威胁的时候，警犬可以猛然扑上去。

带着快感、高潮，忠诚、侮辱，犬势、物理，不必考虑所有复杂的计算，一切已经成为本能，精准地带着炸弹撤出。不会爆炸，因为灌满的体内不会难受，紧致的后穴不会动摇，高涨的下体无法抬头、泄出。

既然精液能与你融为一体，那么所有的工具只是你肉体的延伸，包括濒临极限的疯狂。

警犬松开嘴巴，放下那颗假炸弹。其中有闹钟绑定水平仪、光敏电阻、电离辐射室（盒），只要有晃动、光线变化、空气浓度变化，闹钟就会响起。但现在它很安静，警犬也很安静，稳稳地吐出含氧量30%的室内空气，跟吸入时几乎没有变化。屏息不需要插着鼻管和口道的头部停止，而是在喉咙处紧紧收缩。

模拟训练完成。今晚的奖励不再是精液，卡在警犬咽喉的管状物射出标准的空气，让它可以好好呼吸，体内血液便高潮似的循环起来，洗刷射不出憋在体内的疲惫，最终化作一道尿液从它下体的小口排出。不过由于系统检测到尿液浓度不足，打开警犬的体外循环管道，重新流入它的喉咙，让警犬喝下去。

你要成为极限，作为犬化的物品。

（四）20%待命

光线很炽热。571待在角落里，相对而言有些阴暗，来来往往的影子让它一明一暗。不需要看见太多太仔细的色彩，因为敌人会欺骗人类的视觉，掩盖、伪装。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响过，又远了。那些脚步踩在地面上，地面把这震动传过来，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敲。没有那种气味。但是有三个停下来了，停在那个骨架前面。571很熟悉，这些天它一直看着聚光灯下那，高大、空洞，很多长条伸向各个方向。光线从上面照下来的时候，那些骨头的影子会落在地上，从它身上爬过去。跟人类的影子并无区别，早上从左边爬过来，下午从右边爬过来，晚上就没有了。

“它看的方向是哪儿？”

571不能看向背后。

“左边，那边原来应该是猎物。三角龙什么的，但没摆出来。”

571不是导游。有只手越过围栏，向上，没碰到骨架。手指张开，对着其中一根骨头，比了一下。

“它活着的时候多重？”

……

“七八吨吧。”

那只手收回去。脚步声靠近了它。三个人的脚步，节奏不一样——有一个快一点，有一个慢一点，有一个中间。

“那边还有个东西。”

胸口，快感。

“哪儿？”

下体，快感。

“那儿，墙角，黑的。”

腹部，快感。

“是狗吗？”

没有人回答。那些脚步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动了——不是走开，是更近。

“是雕塑吧。”

有一个脚步单独朝它走过来了。附带着：嚓。嚓。嚓。

然后脚步停下。就在它面前。它身上的影子变深了一点。

“没有说明牌。”

另一个脚步也过来了。然后是第三个。很轻快。

“可能还没装。”

“做得挺细。”

“但为什么放这儿？”

手碰到了它的耳朵。暖呼呼。摸了摸，收回。

“是雕塑。”

全身，快感。

“可能是艺术装置。很多博物馆会加现代的东西，和古代对话。”

“那应该有作者牌子。”

人类又转了一圈。

“也可能是保安养的狗，死了做个雕塑放这儿陪恐龙。”

笑声。那些振动从空气里传过来，短促、抖动。

双手抱住了它的腰。

“这也太重了。”

571不准射精。

“别玩展品了，走吧。”

手再度离去。

三个脚步声，一个一个地动起来，离它越来越远。传来的振动从它身上退下去，一点一点地变轻。

有一个脚步停了一下。与571隔着骨架，似乎在看。

“真浪漫啊。”

然后那个脚步再次动了，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它的听力范围外。

之后，光线在变。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慢慢——从头顶下来的光开始偏了，那些长长的影子开始从它身上往另一个方向爬。

它还是朝着那个大东西的方向。

它一直都是。

脚步声还会再来的。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但它知道。那些震动还会从地面传过来，那些阴影还会从上面落下来，那些手还会触碰它的身体。

它等着。

然后尿道口被打开，排出今天的液体。警长看着管道泄在桶里的白色浓浆。

“571，今天发生什么好事了？”

警长笑了。571很开心，很开心，高潮。管道关闭。

“乖狗，继续待命。”

571完成排泄。

（五）3673℃

卡洛斯很喜欢书的香气。不过有一个小小问题一直困扰着他：平时睡前夜读结束，他会将书随手放在枕边，然后陷入沉睡，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鼻子已经习惯了一晚上的书香，再打开书就很难闻到。大脑总会忽视那些持续微小的扰动，只是忽视不代表消失。卡洛斯知道书香就在身边，但如果醒来就感受到它，那该是多美好的一天开始啊。

今天一早，书香唤醒了卡洛斯，还有小芝麻的舔舐。

“小芝麻”是狗狗宠物的名字。它的舌头贴在卡洛斯脸上，带着热乎乎又湿漉漉。昨晚看的书此时压在胸口，还有一点新鲜口水。小芝麻帮忙睡前叼走书，早晨又叼来唤醒主人。

“小芝麻真棒。”卡洛斯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揉搓它的头，“真棒，真棒。”

“汪，汪！”尾巴剧烈摇晃。

卡洛斯也喜欢上狗饭的香味。从一开始进厨房的焦糊味，伴随着小芝麻趴在脚边，那呜咽声和无辜的眼神。到香滋滋的油花混着西兰花，小芝麻扒在围裙上站起来，全身倚靠着卡洛斯，高兴地流口水。时间总能为美好的事物挤出来。此时此刻，就像明天一样。

中午，饭香交融在餐桌上下。

小芝麻应该很喜欢泥土的气味。每次出去玩都兴奋地转圈，在草地上，在石板上，在卡洛斯身边。然后打个滚，粘上一堆灰和草，掉下狗毛。这个时候摸摸肚皮，给它顺顺毛，拍掉脏东西。

有化学气味。

警长从耳鸣中惊醒，眼前重重叠叠的影子合在一起，然后又分散。他不是警犬，为什么能闻得那么清晰呢？警长抓起平板电脑，上面多出来几道裂缝，所有数据都不再波动，像一条直线无限延伸。他一眼看到那眼中摇摇晃晃的，红色数字：

3673℃。

“571！”

警长爬起身子，怒吼道。周围空旷的草地升起浓烟，警笛作响，黄线围住了焦黑的一片。然后他被两位白衣人员架住，警长挣扎地躺到担架上。

“放开我！”

“您现在伤势不明，请接受治疗。”

“我不痛，我还能动——”

警长感觉不到身体，他看向平板，但那些是571的数据。他对自己一无所知。

然后再度陷入黑暗。

（六）98%

警长出院后获得了两天休假。正好展览还剩最后半天，他攥着两张票，独自走进博物馆。天花板很高，光线很明亮，一些游客从警长身边走出大门，没怎么在意。此时警长穿着常服，就像普通民众一样。很多小孩子围在大门附近的货架和展台边，上面有恐龙玩偶，毛茸茸的，大大小小不一，颜色五彩斑斓。

展厅在二楼。乘着扶梯上去，迎面便是入口，大门敞开着，左右各有一道深灰色的立柱。左边的柱子嵌有铜字：古生物展厅。立柱旁边站着一名工作人员，穿藏蓝色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他看到警长，笑着敬礼一下，然后让到一边去。

进去之后先是过渡区。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也不是很暗，就是那种让你眼睛刚好需要适应几秒的程度。墙上有开幕词，两边围满了科普的海报。地上铺深灰色水磨石，嵌着细碎的白色石粒，被许多人踩过，表面有些发亮。

往前走了十来步，绕过一堵矮墙，展厅的主体才露出来。

亮、高。层高至少有十几米，整个空间向上敞开，顶上是黑色钢架，嵌着一排排射灯。那些灯往下打光，顺着绳索，把正中央的霸王龙骨架照得发白。四周的落地窗相比，反而有些黯淡。

霸王龙站在一个抬高的底座上，周围拉着一圈布带相连的黑色栏杆，围栏上挂着牌子：请勿触摸。

骨架不是完全立着的，而是微微前倾，像正在行走中突然停住。头骨很大，嘴张着，牙齿排成两排，每一颗都尖的，在灯光下泛着骨质的光泽。肋骨从脊椎往两边扩出去，弯成巨大的弧形，一根一根排下来，越往下越长。

骨架下面靠右侧的位置立着一块说明牌，白底黑字，上面写着名称、年代、发现地点。说明牌前面站着个穿校服的男生，正低着头用手机拍上面的字。

展厅里人不多，也许是最后一天，该来的人早就都来看过了。有的一家三口，也有两位老人同行，他们各自说着什么。还有个工作人员靠在边上，举着“请勿喧哗”的牌子。

然后警长的电话响起，他赶紧掏出手机接听，压低声音。

“喂，是警长吧。我是警犬治疗中心的医生，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警犬571已经从重伤监护室出来，预计有98%的恢复成功率。”

警长愣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为什么是98%？”

“是这样的，警犬装备防护住大部分爆炸伤害，但是与警犬身体有可能出现排异反应，有可能导致警犬的忍耐阈值下降，到时候发情溢出就不适合做警犬了。”

“没有生命危险吧？”

这回轮到对面愣住，然后医生似乎忍着笑意说：

“警犬很顽强，因为它的生命不是纯生物构造，而是工具构造。可以说，只要不散架，它最多成为坏掉的工具。”

“……谢谢。”

警长挂断电话，继续在展品之间走动。他的目光穿过骨架的空隙，看着一处空荡荡的角落。那里应该有一只新警犬，但是犬口不足，而且大部分警员已经转去搜查城内的嫌疑犯据点。

展厅里始终有一种低低的嗡嗡声——空调的风声，远处脚步的回声，偶尔有人低语的碎片。但这些声音都被空间稀释了，浮在上面，不吵，只是存在着。

有人跟警长打了个招呼，他回头，看到是馆长。“您伤势好了吗？来之前应该跟我说一声，我来给您当导游。您帮了我们很大忙。”“只是本职工作。”“哪能这么说……”

两人寒暄，吹捧一番，然后又短暂的沉默。

警长开口，向馆长询问道：

“我有点无法理解，这一堆枯骨有什么浪漫的地方。”

馆长转头，透过老花镜那些细碎伤痕，他的眼睛眨了眨：

“浪漫是一种求而不得，”

恐龙骨架在展馆穹顶的数道灯光下，投射阴影落在两人身上，粗细深浅不一，像是斑驳的珊瑚。

“而在我们的明天里，死亡往往遥不可及，所以昨日的死亡又最强烈。

像是空间站、骑士和烟火，像是宠物、奴隶制和恐龙。”

灯光啪嗒地，一个一个关掉。像昨日一样，恐龙随着人类走入黑夜的休息时间。

“谢谢你们保护了展馆。不过到了今天的闭馆时间。”馆长转身离去，“明天再见，警长，祝您好梦。”

警长站在原地，仰视恐龙，身姿挺拔。许久后，直到黑暗中“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起，他转身，低头沿着那幽绿的微光，离开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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