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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乃在大学毕业后和八幡结婚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折。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八幡穿着那身租来的、怎么看都有点不合身的西装,站在礼堂外面那棵樱花树下等她。花瓣落了他一身,他也没拍,就那么站着,眼神还是那副老样子,缺乏光彩,盯着地面某处,好像在研究蚂蚁搬家。
雪乃抱着毕业证书和一卷系着缎带的卷轴走出来,身上是深蓝色的袴服。几个同班的女生围着她说话,笑声传过来,八幡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找到她。两人的视线对上,雪乃对同学点了点头,朝这边走过来。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平静。
“还好。”八幡说,伸手想帮她拿东西,又有点犹豫似的缩回去半截,“恭喜毕业。”
“嗯。”
沉默了几秒。樱花还在落。
“那个,”八幡抓了抓头发,那撮惯常翘起的呆毛被压下去又弹起来,“之前说的那件事……你还考虑吗?”
雪乃看着他。风吹起她过肩的黑发,几缕发丝拂过白皙的脸颊。她的五官精致,皮肤剔透,即便在这样喧闹的毕业日,也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冷美人式的端正。但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八幡有点紧张的脸。
“我考虑过了。”雪乃说。
八幡眨了眨眼。“你说。你想做什么?”
“我想当老师。”雪乃说。
八幡沉默了一会。“……为什么?”
雪乃沉默了一会儿。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轻了些,“只是觉得,或许那样更有意义。”
八幡没再追问。他了解雪乃,知道她这句话背后肯定有更复杂的理由,可能是她高中经历过的那些事,可能是她对“正确”和“错误”近乎固执的划分,也可能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想要改变什么的冲动。但他不会戳破。
雪乃看他,“你继续写你的东西。不用勉强自己找什么‘正经工作’。”
八幡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我这种自由撰稿人,收入可不稳定。”
“我的工资够用。”雪乃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父亲那边……虽然我说了不接手企业,但该有的那份,他不会少给。生活上不会有问题。”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伤人。但八幡知道雪乃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习惯性地把一切摊开,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解决问题。情感上的迂回,言语上的修饰,对她来说都是不必要的噪音。
“行。”八幡点点头,“我没意见。”
于是就这么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几个朋友。雪乃的父亲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阳乃倒是笑得很开心,在致辞时说“这下我可轻松了,公司的事全归我管,小雪乃就专心去当孩子王吧”,引来一阵笑声。雪乃穿着白无垢,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熟悉的人才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嘴角看出一点紧张。
八幡站在她旁边,同样僵硬。司仪让他说点什么,他拿着话筒想了半天,最后说:“呃……我会努力不给她添麻烦的。”
台下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雪乃在面纱下瞪了他一眼,但八幡看到,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婚后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八幡租了间稍大一点的公寓,继续他的自由撰稿。稿费时多时少,好的时候能赶上普通上班族,差的时候只能靠雪乃的工资和家里那份不算多的补贴。但他写得挺投入,接的活儿也杂,从杂志专栏到网络小说,什么都写点。雪乃则去考了教师资格证,参加招聘考试,最后进了一所区立小学,从一年级开始带班。
头两年挺难熬。雪乃那种冷冰冰的、不苟言笑的作风,在成人社会里或许还能被理解为“专业”或“有个性”,但在小孩子面前,往往直接等同于“可怕”。一年级的小孩哭闹、不听指令、上课撒泼打滚,雪乃站在讲台上,用她那套优等生的逻辑去讲道理,结果往往是孩子哭得更凶。她回家后不怎么说话,但八幡能从她用力切菜的动作和比平时更长时间的沉默里,感觉到她的挫败。
“今天又有个孩子把橡皮泥塞进鼻孔里了。”某天晚饭时,雪乃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医疗室的人弄了半天才取出来。”
八幡正在扒饭,闻言抬头。“然后呢?”
“我让他写检讨,他写了几个字:‘我错了’。字写得像蚯蚓爬。”雪乃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让他重写,他就在地上打滚。”
“你怎么处理的?”
“我把他拎起来,放到教室后面的‘冷静角’,告诉他什么时候写好什么时候回来。”雪乃说,“他在那儿坐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写了,虽然字还是很难看。”
八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孩子坐在角落,对面是面无表情、气场冰冷的雪乃老师。他有点想笑,但忍住了。“有效果吗?”
“不知道。”雪乃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但至少他知道了,在地上打滚没用。”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餐桌某处。八幡知道她在思考,在复盘,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她并不擅长应对的、混乱的儿童世界。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皮肤一直很白,是那种瓷器般的、透着冷光的白,此刻因为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八幡心里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或者“慢慢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雪乃不需要这种空洞的安慰。她需要的是实际的解决方案,或者至少,是一个不会打扰她思考的安静空间。
所以他只是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雪乃“嗯”了一声,没抬头。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雪乃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她发现,与其讲大道理,不如直接给出清晰明确的指令;与其期待所有孩子都乖乖听话,不如先建立起不容挑战的规则。她的课堂纪律越来越好,孩子们虽然还是怕她,但也开始意识到,只要遵守规则,雪乃老师其实很公平,甚至偶尔——非常偶尔——会在他们答对问题时,给出一个点头。
那大概就是认可了。孩子们这么觉得。
雪乃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不是她想要的教育。但至少,课堂不再失控,她也能从一些孩子的进步中,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名为“成就感”的东西。
工作之外,她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每天下班回家,换上居家服,准备晚饭。吃完饭,八幡洗碗,她则处理一些学校带回来的作业或教案。等到八点左右,她会换上瑜伽服,在客厅空地上铺开垫子,开始练习。
这是她坚持了多年的习惯。高中时因为体力差去学了合气道,后来发现瑜伽对保持身体柔韧和缓解精神紧张更有用,就慢慢转了过来。她的瑜伽服是黑色的紧身款式,布料柔软,贴合身体。当她做那些伸展动作时,修长紧致的身材曲线便一览无余。
她的个子高挑,四肢纤长,但并非瘦弱。常年练习让她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清晰,没有多余的赘肉。腰肢尤其纤细,在瑜伽裤的包裹下。她做下犬式时,背部拉成一条直线,臀腿的线条绷紧,充满力量感。做战士式时,单腿站立,手臂舒展,身体稳如磐石,那种挺拔的姿态里,透着英气潇洒的味道。
八幡常常在写作间隙,从书房门口看过去。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雪乃的身影。她的黑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汗水会浸湿她后背的布料。她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呼吸悠长,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宁静的气场里。
看着看着,八幡总会忍不住起性欲。
这没什么好避讳的。雪乃是他妻子,而且有着这样一副足以吸引任何人目光的身体。更何况,雪乃对此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的。有时做完一套动作,她会直接走过来,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问八幡要不要喝水。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沿着脖颈的线条,没入领口。她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澈平静。
“看够了?”有一次,她这么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八幡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没看够。”
雪乃瞥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水。但八幡注意到,她的耳朵又有点红。
之后晚上做了爱。通常很安静,雪乃不喜欢发出太大的声音,但她的身体反应很诚实。八幡熟悉她每一寸肌肤的触感,知道她哪里敏感,怎样能让她放松下来。事毕,两人相拥而眠,雪乃会很快睡着,呼吸均匀绵长。八幡则有时会看着她的睡脸,心想,这个看起来冷冰冰、说话带刺的女人,现在正毫无防备地躺在他怀里。
这种时候,他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五年时间,就这么流水般过去。雪乃从带一年级的新手老师,变成了有经验的班主任,今年开始带五年级。八幡的写作事业起起伏伏,但总算站稳了脚跟,有了一两个固定的专栏,收入也稳定了些。两人搬进了贷款买的小公寓,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生活平淡,琐碎,偶尔有小争吵,但大体上,是八幡曾经无法想象的、安稳的日子。
直到布朗兄妹的问题浮出水面。
马库斯·布朗和玛丽莎·布朗,一对黑人兄妹,今年都上五年级,分在雪乃的班上。哥哥马库斯十岁,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肤色是深巧克力色,头发剃得极短,眼神里总带着一股早熟的、攻击性的光。妹妹玛丽莎九岁,肤色稍浅些,也是深褐色,脸上常挂着一种精于算计的灵动表情,眼珠子转得飞快。
他们是一年级下半学期转学过来的。单亲家庭,母亲詹妮弗·布朗是个非裔中年女性,体型肥胖,第一次来学校时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紧绷的牛仔裤,脸上刻满了生活重压带来的疲惫和烦躁。她说话很快,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大意是之前住的区学校太差,好不容易托关系搬到这里,希望孩子能上好学。
雪乃当时没多想。转学生每年都有,单亲家庭也不少见。她按流程接收了孩子,发了课本和校规手册,让班长带他们熟悉环境。
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第一周,马库斯就在课间把同桌男生的铅笔盒扔出了窗外,理由是“他碰了我的桌子”。第二周,玛丽莎在女生厕所里堵住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逼对方把带来的零食分她一半。雪乃找他们谈话,两人都低着头,嘴里说着“对不起老师”,但眼神飘忽,看不出半点悔意。雪乃让他们写检讨,马库斯交上来一张涂鸦,画着一个火柴人老师在喷火;玛丽莎的检讨写得工工整整,但内容全是“我不该惹老师生气”,对受害者只字未提。
雪乃按校规给了警告,通知了詹妮弗。詹妮弗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孩子调皮是天性,老师别大惊小怪,但最后还是答应会管教。
然而“管教”显然没什么用。霸凌行为变本加厉,只是更隐蔽。马库斯学会了在没监控的楼梯角落推搡同学,抢走零花钱;玛丽莎则擅长散布谣言,孤立她看不顺眼的女生。受害者们不敢声张,因为马库斯威胁要“放学后等着”。有家长告到学校,雪乃一次次调查、谈话、请家长,心力交瘁。
詹妮弗每次来学校,都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她肥胖的身体挤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我家孩子怎么了?啊?他们不就是活泼了点吗?你们这些老师,是不是就看我们黑人家庭不顺眼?专门挑刺?”
雪乃试图讲道理,列举具体事件。詹妮弗就挥着手打断:“小孩子打打闹闹多正常!你们就是没事找事!我一天打两份工累死累活,哪有时间天天往学校跑?你们能不能负点责任,把心思放在教学上?”
谈话往往不欢而散。詹妮弗摔门而去,留下雪乃对着空气生闷气。其他老师私下里议论,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根本没法教,家长也不配合,趁早放弃算了。教导主任也找雪乃谈过,暗示她不要在这些“问题学生”身上投入太多精力,影响班级整体成绩和风评。
雪乃没听。她骨子里那股倔劲上来了。她不相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可能是方法不对,或者努力不够。她开始花更多时间观察马库斯和玛丽莎,试图找出他们行为背后的原因。她发现,马库斯的攻击性往往在别人提到“爸爸”时最强;玛丽莎的精明算计,则可能源于家庭经济拮据,她对物质有种超乎年龄的渴望和占有欲。
雪乃试着在课堂上给他们一些表现机会,马库斯力气大,就让他帮忙搬东西;玛丽莎字写得工整,就让她出黑板报。效果微乎其微。马库斯搬东西时故意撞人,玛丽莎出板报把别人的名字写错。他们似乎把任何善意的举动都视为软弱可欺,变本加厉地试探底线。
更让雪乃头疼的是,这对兄妹在同学中拉拢了几个同样不安分的孩子,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在班里横行霸道。课堂纪律受到影响,一些老实的孩子开始害怕上学。雪乃的班级管理评分直线下降,年级会议上,其他班主任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同情或幸灾乐祸。
“比企谷老师,要不……申请给他们调个班?”同年级的一位老教师好心建议,“或者,看看能不能劝退?反正他们家长也不重视。”
雪乃握着笔,指甲掐进掌心。调班?那不过是把问题扔给别人。劝退?那这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辍学,在街上混,然后变成更麻烦的大人?
“我会处理的。”她这么说,声音冷硬。
老教师摇摇头,没再劝。
真正让雪乃下定决心的,是上周发生的一件事。班里一个叫小葵的女生,性格内向,成绩中上,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玛丽莎不知为什么盯上了她,先是散播谣言说她偷东西,然后怂恿其他女生不跟她玩。小葵默默忍受了几天,直到上周三,她在厕所隔间里被发现,手腕上有好几道用尺子划出的红痕。
虽然没出血,但足够触目惊心。雪乃看到那些痕迹时,心脏猛地一沉。她想起自己也因为被孤立而度过一段灰暗的时光。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
她第一时间联系了小葵的家长,道了歉,保证会严肃处理。然后,她叫来了玛丽莎和马库斯。
办公室里,雪乃把照片放在桌上——那是她征得小葵同意后拍的伤痕特写。玛丽莎看了一眼,撇撇嘴。马库斯则歪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解释。”雪乃说,声音压得很低。
“关我什么事?”玛丽莎说,声音尖细,“她自己划的,怪我咯?”
“你散播谣言,孤立她,是不是事实?”
“我说的是实话呀。”玛丽莎眨眨眼,“她本来就很奇怪,整天一个人待着,谁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
“你没有任何证据。”
“要什么证据?大家都这么觉得。”玛丽莎理直气壮。
马库斯在旁边哼了一声。“老师,你偏心。那个小葵自己心理脆弱,凭什么怪我们?”
雪乃看着他们。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脸上却有着成人般的油滑和冷漠。他们不觉得自己有错,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对错。他们只在乎能不能达到目的,能不能让自己舒服。
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来。雪乃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深处弥漫开的、冰冷的疲惫。她想起自己当老师的初衷——或许是想改变什么,或许是想证明什么。但面对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家庭,她那些优等生的理论、那些清晰的规则,似乎都苍白无力。
“我会通知你们的母亲。”雪乃最后说,“并且,考虑给你们停课处分。”
玛丽莎的脸色变了变。马库斯则瞪起眼睛。“凭什么?我们又没打她!”
“精神伤害也是伤害。”雪乃一字一句地说,“而且,因为你们的行为,有同学差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这还不够严重吗?”
两人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不服气和怨恨,清晰可见。
雪乃给詹妮弗打了电话。意料之中的咆哮和指责。
“停课?你敢停课试试!我告到教育局去!我家孩子好好的,凭什么停课?那个什么小葵自己心理有问题,跟我家孩子有什么关系?你们学校就是推卸责任!”
雪乃握着话筒,指尖发凉。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陈述事实,但詹妮弗根本听不进去。最后,詹妮弗扔下一句:“行,你们厉害!这学我们还不上了!反正我也供不起,正好退学!”
电话被狠狠挂断。
雪乃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办公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孤独感,就像高中时独自待在侍奉部活动室那样。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面对自己的问题,而是面对两个可能被她“推”向更糟糕境地的孩子。
她不能让他们退学。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出来。不管他们多顽劣,不管家长多难沟通,退学意味着教育的彻底失败,意味着这两个孩子很可能就此滑向深渊。她不想背负这种可能性。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无法接受这种“放弃”的选择。那违背了她一直以来的准则——做正确的事,坚持到底,哪怕不被理解,哪怕困难重重。
她开始行动。先是找教导主任和校长,详细说明情况,请求不要轻易批准退学,并试探能否为布朗兄妹争取学费减免或补助。校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听完后叹了口气。
“比企谷老师,你的责任心我很欣赏。但是,布朗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单亲,母亲打零工,收入不稳定。学费减免不是不可以申请,但需要材料,需要审核,流程很长。而且,就算免了学费,杂费、伙食费、课外活动费呢?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可以帮忙申请一些民间补助项目。”雪乃说。
“那也需要家长配合。”校长摇摇头,“那位詹妮弗女士,你觉得她会耐心填那些复杂的表格,准备收入证明、户籍资料吗?”
雪乃沉默了。她知道校长说得对。詹妮弗连来学校好好谈话都做不到,更别提这些繁琐的手续。
“还有,”校长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他家长已经有意见了。布朗兄妹在班里的行为,影响了不少孩子。如果继续留他们,恐怕会有更多家长投诉。到时候,压力就不止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学校是一个系统,要考虑整体利益,要考虑舆论压力。两个“问题学生”和大多数“正常学生”之间,孰轻孰重,答案显而易见。
雪乃走出校长室时,脚步有些沉重。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孤独。她想起其他老师的议论,想起那些或同情或不解的目光。大家都觉得,布朗兄妹走了更好,班级清净了,评分上去了,麻烦也少了。这是最理性、最省事的选择。
但她做不到。
她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班级学生的花名册,马库斯·布朗和玛丽莎·布朗的名字排在一起。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姐姐阳乃的电话。
阳乃接得很快,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某个餐厅或酒吧。
“小雪乃?难得啊,主动给我打电话。”阳乃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了?和八幡吵架了?”
“没有。”雪乃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电话线,“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哦?说说看。”阳乃的语气认真了些。
雪乃简单说了布朗家的情况,詹妮弗的经济困境,以及退学的风险。
“所以,我想……能不能请你帮忙,给詹妮弗·布朗女士介绍一份稳定点的工作?”雪乃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需要多高薪水,但最好有正规合同,有基本保障,工作时间相对固定,方便她照顾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阳乃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玩味。
“小雪乃,你真是……当了老师之后,越来越有‘圣人’风范了啊。”阳乃说,“连学生家长的工作都要操心。”
“我不是圣人。”雪乃皱眉,“我只是觉得,如果经济压力能缓解,她或许能更配合教育,孩子也能继续上学。”
“行吧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阳乃似乎喝了口什么,发出轻微的吞咽声,“工作嘛……我看看。公司最近在扩招仓储物流的录入员,要求不高,三班倒,但有倒班补贴,社保齐全。工资不算高,但比你说的打零工强。怎么样?”
“可以。”雪乃立刻说,“能尽快安排面试吗?”
“我让人事联系她。”阳乃说,“不过,小雪乃,我得提醒你。工作我可以给,但人家愿不愿意干,干不干得长,那是她的事。而且,就算有了工作,孩子也不一定就能变好。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雪乃说,“谢谢,姐。”
“客气什么。”阳乃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不过,你也别太拼了。你看你,声音都哑了。注意休息。”
挂了电话,雪乃松了口气。至少,经济层面的一条路铺好了。接下来,她需要说服詹妮弗接受这份工作,并愿意让孩子继续上学。
她再次拨通了詹妮弗的电话。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谁啊?”粗哑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詹妮弗女士,我是比企谷,马库斯和玛丽莎的班主任。”
“又是你?”詹妮弗的声音立刻拔高,“我说了,退学!听不懂吗?我没钱交学费,也没时间跟你扯皮!”
“请听我说完。”雪乃提高音量,打断她,“关于学费,学校正在研究减免的可能性。另外,我通过一些渠道,为您争取到一份工作的面试机会。是一家正规公司的仓储录入员,有劳动合同和社保,工作时间相对固定,收入会比打零工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什么公司?”詹妮弗问,语气里带着怀疑。
雪乃报了阳乃公司的名字。那是本地一家颇有规模的贸易企业,名字詹妮弗应该听过。
“他们……为什么要给我工作?”詹妮弗还是不信。
“公司有社会招聘计划,我对接的人事部门了解了您的情况,认为您符合基本要求。”雪乃撒了个谎,她不想让詹妮弗觉得这是“施舍”或“走后门”,那可能会伤及对方的自尊,导致拒绝,“面试时间可以按您方便安排。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您,您直接和人事沟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詹妮弗的声音低了些,但依旧硬邦邦的。
“……行吧。你把号码发给我。”
“那关于马库斯和玛丽莎上学的事……”
“上了再说。”詹妮弗打断她,“工作都没定,说这些有什么用。”
“好的。我稍后把信息短信发给您。请注意查收。”
通话结束。雪乃放下手机,感到一阵虚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贴在衬衫上,有点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只是一个开始。她知道。就算詹妮弗接受了工作,孩子回了学校,那些根深蒂固的行为问题也不会一夜消失。她还要面对无数次谈话、冲突、挫败。但至少,门没有完全关上。还有机会。
从那天起,雪乃就没睡好过。
即便在睡梦中,她的潜意识也仍在担心那一对兄妹的教育。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马库斯和玛丽莎在教室里大肆破坏,她怎么喊都没用;有时是詹妮弗冲进学校,指着她的鼻子骂;有时是小葵手腕上的红痕变成了真正的伤口,鲜血淋漓。她总是在半夜惊醒,心跳如鼓,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睡眠不足的直接后果,就是眼下那圈青黑色。在这周初还没有,只是淡淡的阴影,之后却愈发明显。每天早晨照镜子,她都能看到那两片阴云般的色泽,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显苍白。她用遮瑕膏稍微盖了盖,但效果有限,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八幡注意到了。但他没直接问,只是某天早餐时,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说:“最近学校很忙?”
“嗯。”雪乃低头喝牛奶。
“别太累。”八幡说,语气平淡,“累倒了可没人给我做饭。”
雪乃抬眼看他。八幡正用筷子夹煎蛋,表情自然,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知道,这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话了。
“知道了。”她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点。
周五终于到了。这一周,马库斯和玛丽莎一直没来上学。雪乃给詹妮弗发过两次短信,询问情况,詹妮弗只回了一次:“在等面试通知,孩子在家。”
雪乃又联系了阳乃那边的人事,对方说已经和詹妮弗通过电话,约了周六上午面试。看来工作的事在推进。
但孩子一天不来学校,雪乃的心就一天悬着。她担心詹妮弗反悔,担心面试出岔子,担心这对兄妹在家无所事事,惹出更多麻烦。更重要的是,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等。
周五下班回家,雪乃换下西装套裙,穿上宽松的灰色家居服。长发解开,披散在肩头。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动作机械,心思却飘得很远。
八幡今天似乎交了一篇稿子,心情不错,早早回了家,窝在书房里打游戏。雪乃没去打扰他,独自在厨房里切菜、煮汤。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稍微安抚了她有些焦躁的情绪。
晚饭是简单的味噌汤、烤鱼和蔬菜沙拉。两人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饭。电视没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到一半,八幡开口:“那对兄妹,还没来上学?”
雪乃夹菜的手顿了顿。“嗯。”
“工作的事呢?”
“明天面试。”
八幡点点头,扒了口饭。“你打算怎么办?”
雪乃放下筷子。她知道八幡问的是什么。是继续等,还是主动出击。
“我想……”她斟酌着用词,“今晚去他们家一趟。和詹妮弗女士当面谈谈。”
八幡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缺乏光彩,但此刻里面多了点别的,像是探究,又像是了然。
“谈什么?”
“谈孩子上学的事,谈学校的支持,也谈她工作之后的时间安排。”雪乃说,语气逐渐坚定,“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我觉得,面对面,或许能让她感觉到诚意。”
“你觉得她会领情?”八幡问,语气没什么波澜,但问题很尖锐。
雪乃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不去试试,我更不放心。”
八幡没说话,继续吃饭。雪乃也重新拿起筷子,但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饭后,八幡主动收拾碗筷去洗。雪乃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水龙头哗哗作响,八幡挽起袖子,露出瘦削但结实的小臂。他洗碗的动作不紧不慢,很仔细。
雪乃看了很久。心里那点犹豫,像被温水浸泡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沉淀下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可能面对什么。那片社区治安不好,詹妮弗脾气火爆,这次家访很可能无功而返,甚至惹来麻烦。但……她必须去。
这是她的责任。身为班主任的责任,也是……她对自己那份“正确”准则的责任。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两个学生因为经济原因和家庭问题失学,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放弃。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别人都觉得她多管闲事,她也得去。
她一下站了起来。
八幡听到动静,回头看她。手上还拿着滴水的盘子。
“八幡,我出去了。”雪乃说,声音清晰,带着她惯有的决断力,“你知道的,我跟你说过那个小孩的事,我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跟他的家长沟通一下。”
八幡看着她。目光从她紧抿的嘴唇,移到眼下明显的青黑,再落到她微微握紧的拳头上。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冲洗盘子。
水声里,他的声音传过来,平静,甚至带着点无奈的温和。
“我知道劝不住你。你这个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顿了顿,“高中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自己都麻烦一堆,还非要管别人的闲事。当了老师,这毛病更严重了。”
雪乃没吭声。
八幡那句话还在厨房的水声里飘着,带着点无奈的温和,还有那种他特有的、旁观者式的了然。她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捏着包带,指尖能感觉到皮革光滑冰凉的触感。客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圈清晰的影子。
毛病。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是毛病吗?多管闲事的毛病,认死理的毛病,明明自己都麻烦一堆还非要往别人麻烦里扎的毛病。高中时候平冢老师好像也这么说过,说你这孩子,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爱较真,爱往死胡同里钻。
她抿了抿嘴唇。目光扫过餐桌,上面还留着两个空碗,八幡刚才坐过的椅子微微拉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味噌汤和烤鱼的味道,混着洗洁精的柠檬清香。这是她每天回来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安心。而她现在要走出这个味道,走进一片完全陌生的、可能充满敌意和混乱的空气里。
水声停了。八幡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厨房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居家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但线条清晰的小臂。他走到餐桌边,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真要去?”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
“嗯。”雪乃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八幡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转过身,靠在餐桌边缘,看着她。那双缺乏光彩的眼睛此刻映着客厅的灯光,里面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那片地方,晚上不太平。”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的事实,“我有个朋友,自由摄影师,去年去那边拍一组老街区的专题,相机被抢了,人还挨了两拳。”
雪乃没接话。她知道八幡在说什么。那片社区在城市的东北角,是几十年前的老工业区宿舍楼改建的,现在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低收入家庭,还有不少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治安差是出了名的,学校里的老师提起那里都摇头,说家长会能不去就不去,实在要去也得挑白天,结伴而行。
她当然知道。她查过地图,看过街景,甚至偷偷在网上搜过那个社区的新闻——大多是些小偷小摸、邻里纠纷,偶尔有比较严重的斗殴。詹妮弗给的地址就在那片楼群里,一栋六层的老式红砖房,没有电梯。
“我知道。”雪乃说,手指收紧了些,“我会注意的。谈完就回来,不停留。”
“谈得成吗?”八幡问,问题很直接,“那个詹妮弗,听你描述,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她可能连门都不给你开,或者开了门就直接骂你一顿轰出来。”
“有可能。”雪乃承认。她想过这种可能。詹妮弗在电话里的态度从来就没好过,每次都是火药味十足。面对面,没有电话线的缓冲,冲突可能更直接,更激烈。她甚至想过,詹妮弗会不会动手——虽然概率很低,但并非不可能。那个肥胖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如果情绪失控,会做出什么事?
但她还是得去。
“工作的事,她答应面试了。”雪乃说,像是在说服八幡,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一个切入点。我可以从这方面谈,告诉她学校也在努力争取减免学费,孩子继续上学是有希望的。如果她能稳定工作,经济压力缓解,或许……”
“或许她就会变成模范家长,孩子也会变乖?”八幡打断她,“雪乃,你教了五年书了。这种故事,你自己信吗?”
雪乃沉默了。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尖上。鞋面反射着灯光,形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不信。她当然不信。马库斯和玛丽莎不是那种因为家庭经济改善就会醒悟的孩子。他们的顽劣、冷漠、精于算计,已经深深刻在行为模式里。詹妮弗的暴躁和不配合,也不是一份工作就能根治的。这她知道,比谁都清楚。
可是——
“我知道可能没用。”她抬起头,看向八幡,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但什么都不做,就一定没用。让他们退学,马库斯和玛丽莎以后会怎么样?在街上混,跟着不三不四的人,然后变成更大的麻烦。小葵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个小葵。”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内向的女生手腕上那些用尺子划出的红痕。不深,没出血,但那种绝望的痕迹,比流血更让人心惊。那是无声的求救,而她作为班主任,没能及时阻止伤害的发生。
“我是他们的老师。”雪乃说,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我还能做点什么的时候,我不想放弃。就算最后真的没用,至少我试过了。这样……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幼稚,有点理想主义。不符合她平时那种冷静、理性、甚至带点毒舌的形象。但她就是这么想的。高中时候在侍奉部,接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委托,帮人解决那么多看似无解的问题,不也是出于类似的想法吗?虽然那时候更多是出于一种对“正确”的固执,对“改变”的微弱期待。
八幡看着她,没说话。厨房的滴水声传来,嗒,嗒,嗒,规律而清晰。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浓了,玻璃上映出客厅的倒影,还有她穿着西装的身影,挺拔,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
过了好几秒,八幡才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
“行吧。”他说,站直身体,“手机电量满的?”
“满的。”
“钱包带了?现金呢?那边有些小店可能不能刷卡。”
“带了。”雪乃拍了拍挎包,“有现金。”
“地址确认了?导航设好了?”
“嗯。”
“到地方之后,如果感觉不对,别硬撑,直接走。给我发个定位,或者打电话。”
“知道。”
一问一答,简洁干脆。八幡没再说那些“注意安全”的套话,而是问了这些具体的问题。雪乃一一回答,心里那点因为他的质疑而升起的烦躁,慢慢平复下去。她知道,这就是八幡表达关心的方式。不煽情,不夸张,只是把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措施列出来,让你自己判断。
他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递给她。
“车停在地下车库B区17号。”他说,“油是满的。”
雪乃接过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传到掌心。她看着八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里那点复杂的东西还没散。
“谢谢。”她说。
八幡摆摆手,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立刻填满了房间,是关于明天天气的报道。
雪乃在玄关站了几秒,然后弯腰换鞋。她穿的是那双黑色的低跟皮鞋,鞋跟不高,但走起路来很稳。直起身,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手机、钱包、钥匙、一包纸巾、一支笔、一个小笔记本。笔记本里记着她想和詹妮弗谈的要点,还有学校关于学费减免的一些政策摘要。虽然可能用不上,但带着总归安心些。
她抬起头,看向客厅。八幡靠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注意力显然不在上面。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还有那撮永远翘着的呆毛。
“我走了。”她说。
“嗯。”八幡应了一声,没回头。
雪乃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把手凉丝丝的,她握紧,向下拧动。锁舌收回的咔哒声很清脆。她拉开门,一股楼道里特有的、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点灰尘和隔壁做饭的味道。
她迈步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的电视声、灯光、还有那股熟悉的家的味道,都被隔绝在了身后。眼前是昏暗的楼道,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声亮了起来,发出惨白的光。墙壁是米黄色的,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是铁质的,漆成暗红色,摸上去有点粗糙。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楼下不知道哪家飘上来的炒辣椒的呛人气味。她握紧包带,朝楼梯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嗒,嗒,嗒。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晰而孤独。她住在五楼,没有电梯,得一步步走下去。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起她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继续往下走。
四楼。三楼。二楼的声控灯坏了,她咳嗽了一声,灯没亮。只好摸黑往下走,脚步放慢了些,手扶着冰凉的墙壁。指尖能感觉到墙面的粗糙,还有不知道谁用粉笔写的模糊字迹。
一楼到了。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绿色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锈迹斑斑的底色。她推开门,更浓郁的夜晚空气扑面而来。
公寓楼外面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棵营养不良的槐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院子门口有个路灯,灯泡大概瓦数不高,光线昏黄,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再往外就是街道了。
雪乃走出院子,站在人行道上。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许多,但并非完全寂静。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偶尔有摩托车的引擎轰鸣着掠过。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许多店铺已经关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各种小广告。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
她朝地下车库的入口走去。入口在公寓楼的侧面,一个向下的斜坡,灯光更暗。她走进去,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产生回音。空气里有汽油、灰尘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味道。B区在深处,她沿着指示牌往前走,路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辆。有的车身上积了灰,有的则擦得锃亮。
17号车位。她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卡罗拉,买了三年,保养得不错,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到车边,用钥匙解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狭小而熟悉。座椅是她调整好的角度,方向盘上套着一个深灰色的绒套。她插上钥匙,发动引擎,轻微的震动传来,仪表盘亮起柔和的蓝光。她系好安全带,打开车灯,两道白光刺破车库的昏暗。
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沿着车道向出口开去。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出口的斜坡上方,能看到一小片夜空,深蓝色,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映出的光晕。
车子驶出车库,回到街道上。她打开转向灯,并入主路。夜晚的车流不算密集,但也不少。路灯的光线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导航已经设好了,手机架在出风口旁边,屏幕上蓝色的路线向前延伸。预计到达时间:二十五分钟。不算远,但路况复杂,要穿过好几个老街区,还有一段正在修路的地段。
她开过熟悉的街道,路过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的便利店、书店、洗衣店。这些店铺的招牌在夜色里闪着各色的光,看起来温暖而安全。但很快,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建筑变得低矮、陈旧,外墙的瓷砖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店铺的招牌也简陋了许多,大多是手写的,或者直接用喷漆在卷帘门上涂几个大字。行人少了,但偶尔能看到三五成群的人站在路边抽烟,或者蹲在店门口聊天,目光随着她的车移动。
雪乃把车窗升上去,锁好车门。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淡淡的香薰味道。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跟得太近。车速保持在限速范围内,不慢不快。
红灯。她停在路口,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目光扫过街角,那里有个废弃的报刊亭,玻璃碎了,里面堆满了垃圾。旁边蹲着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正低头舔着什么。更远一点,几个年轻人靠在摩托车上,大声说笑着,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她想起八幡的话。相机被抢,人还挨了两拳。自由摄影师,大概也是像她这样,抱着某种目的闯入这片不属于自己的领地,然后被现实狠狠教训一顿。她会吗?不知道。但她不是来拍照的,她是来谈话的。教师家访,虽然时间有点晚,但应该……不至于吧?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导航提示前方右转,进入一条更窄的街道。这条路连路灯都没有,只有两边居民楼里零星透出的灯光照亮路面。路面不平,坑坑洼洼,她放慢车速,小心地避开那些水坑和碎石。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老式居民楼,大多是五六层高,外墙斑驳,阳台上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家具、生锈的自行车、晾晒的衣服在夜风里飘荡。有些窗户亮着灯,能隐约看到里面晃动的身影,电视屏幕的蓝光闪烁。有些窗户则漆黑一片。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复杂起来。炒菜的油烟味、垃圾堆的酸臭味、还有公共厕所飘来的氨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底层社区特有的、浓烈的生活气息。雪乃皱了皱眉,把空调调成内循环。
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前方两百米。她放慢车速,寻找可以停车的地方。路边已经停满了车,大多是些旧车,有些甚至没有车牌。她绕了一圈,终于在一条小巷口找到一个空位,勉强能把车塞进去。
停好车,熄火,拔下钥匙。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关闭后残余的轻微风声。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目光透过车窗,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就是詹妮弗住的社区了。比她想象的还要破旧。眼前这栋楼就是导航指示的目标,一栋六层的红砖楼,没有外立面装饰,砖块直接裸露在外,很多地方已经风化,颜色深浅不一。楼门口没有门禁,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大嘴。门洞上方挂着一个歪斜的灯罩,里面的灯泡大概是坏的,没有光。
楼门口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箱,盖子都没盖严,散发出馊臭味。旁边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车上堆着废纸板和空瓶子。墙上用喷漆涂鸦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歪歪扭扭的字。
雪乃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她拿起包,检查了一下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八十五,信号满格。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但确保震动开着。然后,她推开车门。
夜晚的空气立刻包裹了她。比车里浑浊得多,混杂着各种气味。温度也比车里低一些,夜风吹过,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西装外套。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夜晚还是有点凉。
她锁好车,拉了一下车门确认锁上了。然后,她朝那栋楼走去。
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暗处投过来,可能是楼上窗户后,也可能是路边阴影里。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那个黑洞洞的门洞。
走到门口,一股更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尿骚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门洞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一道白光刺破黑暗,照亮了门洞内部。里面是狭窄的楼道,水泥楼梯向上延伸,扶手是铁质的,锈得更厉害。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租房、高价回收旧家电……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泛黄剥落。地面很脏,有烟头、痰渍、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渍。
楼梯间没有灯,至少她手电筒照到的范围内没有。只有楼上某层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雪乃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动。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她能感觉到胸口轻微的起伏。不是害怕,至少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环境的本能紧张,还有对即将到来的对话的预演压力。
她想起笔记本上记的要点。要先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如果詹妮弗态度恶劣,就重点谈工作机会和学费减免,这是对方可能感兴趣的实质利益。如果詹妮弗愿意谈,再慢慢引导到孩子的教育问题上。要避免指责,避免冲突,尽量用“我们一起来想办法”的语气。
但这些都是理论。面对詹妮弗那样的人,理论往往不堪一击。
她抬起脚,迈进了门洞。
黑暗立刻包围了她,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开辟出一小片光明。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产生回音,嗒,嗒,嗒,比在外面听起来更响。空气里的霉味和尿骚味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她屏住呼吸,加快脚步,朝楼梯走去。
楼梯很陡,台阶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地方的水泥都崩掉了。她小心地往上走,手电筒的光照着脚下的路。一楼,二楼……每层楼都有两户人家,铁质的防盗门紧闭着,有些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有些则光秃秃的,只有门牌号锈蚀得几乎看不清。
三楼。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平时练习瑜伽让她的体力不算差,但爬这种陡峭的楼梯,还是有点吃力。她用手电筒照了照墙上的门牌号,模糊的数字指向右边那户:302。这就是詹妮弗的家。
门是深绿色的铁皮门,油漆剥落得很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旋钮,上面挂着一把常见的挂锁,但锁是开着的,只是虚挂在门鼻上。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有电视的声音,是那种综艺节目的喧闹笑声,夹杂着罐头掌声。
雪乃站在门前,手电筒的光照在门上。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喉咙有点发干,她吞咽了一下,却没什么缓解。
要敲门了。
她抬起手,手指蜷起,指关节悬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顿了几秒。手电筒的光束在颤抖——不,是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让呼吸平稳下来。
然后,她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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