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怜对客厅里几乎要沸腾的口水战置若罔闻。他只是招手示意零秦坐下，在进行完又一次常规的灵性检查与温养后，才将目光投向那两个精力过剩、显然更有主见的家伙。

“你们今天还有其他事？”

陆悟心与关庐月闻言，立刻偃旗息鼓，从玩闹中抽离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还是由陆悟心开口：“我们想求学除鬼之事……毕竟我们不可能永远都靠您的护身印记过活。迟早有一天，我们需要去独自面对那些东西。”

这话听起来恳切而郑重，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但对关陆二人而言，这更像是一种必然。关庐月的生存哲学向来清晰：能避开的麻烦，就绝不去招惹；当麻烦避无可避时，如何解决它，或者让自己不再视其为麻烦，便成了首要任务。事到如今，再说“想回归普通人的生活”这种话，纯属脑子不清醒。

至于陆悟心……他甚至有些兴奋。

镜怜则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淡漠神情，仿佛只是听到了“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聊。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从原则上来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不被鼓励从事这一行的。”

原则上不行？那就是有例外！陆悟心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所以，这件事得暂缓……”

不是大哥？真不行啊？！陆悟心感觉自己表情都快裂开了。怎么回事，说好的人情世故呢？

“不过，本地有些民间灵异对策组织，你可以去找他们。”镜怜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似乎在查阅什么资料，“月都市区就一个，叫‘御灵前线’。去找他们吧。”

合着说了半天，是踢皮球啊。关庐月在一旁洞若观火，内心无语。

陆悟心倒是管不了那么多，有路子就行。他立刻追问：“那‘御灵前线’在哪儿？……还有，我们三个就这么过去，估计得被人当成捣乱的踢出来。怜先生，您能不能……”

镜怜连连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一股“别来烦我”的利落：“没必要。他们在洛风电影院对面那家街机厅里。你们仨刚从阴间回来，身上那股味儿还没散干净，一进店，他们自然就看得出来。”

说着，镜怜示意三人围坐在地毯上。旋即，他身后再次喷薄出那汹涌如潮的蓝色灵气，为他们加护。那感觉很奇妙，并没有什么实质的触感，只觉得心底掠过一阵清凉，仿佛盛夏酷暑中被泼了一盆冰水，连带着精神都为之一振。

“对了，”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镜怜又补充了一句，“到那地方，别提我的名字。就说，是协调局喊你们去的。”

……………

洛风电影院在月都毫不出名，若非导航，陆悟心压根找不到。镜怜能如此熟练地报出地名，想必是资料上写得清楚。几人来到电影院对面，这里是一片大学城，暑假期间人流稀疏，但也有些留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他们径直走入了那家散发着九十年代气息的街机店。

“本店不接纳未成年。”

刚进门，一个坐在收银台后、正对着屏幕疯狂操作的店员便头也不抬地说道。他的神情很不耐烦，仿佛三人的进入，打扰了他冲击游戏高分的专注。

陆悟心凑到台前，脸上堆起营业式微笑：“不是，哥，你再仔细看看我们仨呗？”

“看什么看？再看你们也没成……”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语气瞬间从不耐烦转为惊愕，最后化为一个夸张的上扬音，“——卧槽！”

他猛地撇开游戏，整个人几乎是从收银台里弹了出来，快步绕到三人面前，一双眼睛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用目光给他们做个全身CT，最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什么。

“你们……最近身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还不干净呢？”关庐月翻了个白眼，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语气道，“早就洗干净，打包结束嘞！”

那门店小伙——吴泽言，来回看了看空荡荡的街机厅，确认没什么外人。他朝三人挥了挥手，示意跟上，然后径直往店铺深处走去。来到一扇用双语写着“员工通道”的门前，他带着三人走了进去。

门后不远是堵墙，侧边是一道向上的楼梯。他二话不说，领着他们走了上去。

楼道很短，仅十几个台阶。当他推开二楼的门时，一个与楼下截然不同的世界展现在三人眼前。

这里像个融合了餐厅、客厅和健身房的开放式空间。棕咖啡色的木地板，纯白的墙壁，中央区域是舒适的沙发与茶几。一眼就能看到角落的料理区和摆放着几件器械的健身区。零秦观察了一下，这里大概两百平，应该就在一层街机厅的正上方。

开门的瞬间，房内五六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其中几道目光，更是带着审视的意味，直直地钉在他们身上。

“泽言，这几位是……”离门最近的一个人开口问道。她看上去二十几岁，扎着利落的马尾辫，一身轻快的运动装，浑身透着一股英气。

吴泽言耸了耸肩，指着身后的三人：“自找上门的。估计又是齐峰那队的手笔，处理完没给人擦干净屁股。”

“唉，他就那样。”马尾辫女子叹了口气，似乎习以为常。吴泽言则退到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里头一人站了起来，探头看了看三人，发现没什么特别后，又坐了回去。其余人也很快移开视线，各干各的——两个在笔记本或手机上敲敲打打，剩下的则继续闲聊。

“来，坐吧。”一个声音从房间中央的沙发处传来。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胡子拉碴、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那里，指了指对面的空沙发。他圆脸，皮肤有点泛红，身材不胖不瘦，看上去像个有点颓废的社区干部。

三人依言坐下。那男人——杜万生，打量着眼前的三个初中生，心里有些犯嘀咕。按经验，经历过那档子事的人，到这儿来无一不是惊魂未定、草木皆兵。可眼前这三个孩子，除了那个小姑娘眼神有点怯生生的，另外两个简直平静得过分。

“你们是在哪儿撞上那东西的？”杜万生开口问道，语气温和，像是在进行例行问询。

“不是，”关庐月意识到对方完全误会了，立刻试图纠正，“我们的事儿，已经被解决了。”

“哦？”杜万生眉头一皱。齐峰那队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鬼怪这种东西，很少有初见就能彻底收拾掉的。

陆悟心脑子转得飞快，仅从对方几句对话就推断出了他们的误解，立刻接过话头：“不是你们的人救的我们。是另外一个人，他不方便透露姓名，只说他是协调局的。也是他，让我们来找你们的。”他巧妙地将李炎和镜怜的形象杂糅在了一起。

杜万生的疑惑解开了，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协调局？灰厅的人？”

这话一出，周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齐刷刷地将目光再次聚焦到他们身上。闲聊的、做菜的，全都缓缓凑了过来，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零秦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陆悟心却依旧一脸无所谓：“是啊，怎么了？”

“灰厅既然帮你们处理了，还让你们来我们这儿做什么？”另一个成员追问道，话语里满是好奇。毕竟，除了偶尔和“谛听”对接，他们这个民间组织，很少有人和“灰厅”那些人有直接接触。

“啥意思？”陆悟心和关庐月异口同声，说完音节都完全重合，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挂牌的’不都挺靠谱的吗？从头管到尾一条龙服务。他们既然处理完了，我们还有什么好做的？”一人说道，越说声音越小，陷入了思索，“不对啊，月都哪儿来的灰厅的人？”

“停停停！”陆悟心立刻抬手打断，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已经开始陷入毫无意义的自我穷思，“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们。能回答的，我们都回答。”

见这三个孩子镇定自若，杜万生和身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吟道：“灰厅派你们来，是有什么任务要我们协助吗？”

这下问题不就清晰了吗？陆悟心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我们仨，一脚踏进了灵异世界，现在是想回头也回不了了。协调局那位大哥说，他们不好长期收容我们，所以就推荐我们来贵宝地——拜师学艺，西天取经！以此为保护自身安全、壮大组织力量、守护天下苍生，做出我们应有的贡献！”

他这一套顺口溜下来，御灵前线的众人都听明白了，随即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最终，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角落里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一身黑色的短衫长裤，头发染成了低调的鹅黄，面部棱角分明，相当英俊。

他显然也一直在听着，此刻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才缓缓站起身。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三人，最终停留在陆悟心身上。

“我现在有很多疑惑。”他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你问。”陆悟心毫不示弱地回视。

“你们是初中生的年纪，这一点毋庸置疑。除此之外，我感觉不到你们有任何灵者的迹象，就算侥幸开了灵，也绝无可能吐纳灵气。但是，灰厅的人让你们来，他们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关庐月抢白道，“都说了，我们跌进那破事儿里没法回头了呗！你要是能保证我以后一辈子都撞不上鬼，现在拽着我我都不来！”

“没道理的，”之前那个马尾辫大姐姐开口了，她走到近前，仔细端详着三人，“我们处理过的案子，都能保证当事人不会被深度污染。你们身上的痕迹……这不是鬼的晦气，这是……灵界标记。”

“不要自顾自地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名词好吗？”关庐月忍不住吐槽。

陆悟心听着，却是心头一动。他低下头，思索了几秒，随即猛地抬起，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们进入了阴间。”

噗——

吧台边，一个正在喝果汁的成员，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玩意儿？！”

数声惊呼同时响起，整个二楼的气氛瞬间从“疑惑”变成了“骇然”。

“嗯，我不确定这事到底能不能说。”陆悟心看向关庐月和零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你已经说了。”关庐月鄙夷地看着他。

陆悟心转回头，迎上御灵前线众人那如同看史前生物般的眼神，咽了口唾沫：“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从头说起。”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陆悟心将他们从遭遇朴璐玉，到挣扎求生，再到遇见那位“协调局高人”，最终误入阴间、亡命奔逃、经历终极大战、返回阳间的过程，有选择性地、详细地讲述了一遍。起初，还有人窃窃私语，但当他讲到“阴间”之后，整个房间变得落针可闻，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当陆悟心讲完，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秒。最终，还是那个黑衣黄发的男子站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

“我们需要商讨一下。”

小说相关章节：飞行石英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