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咚！检察官敲下裁决有罪的小锤，声音清脆，一锤定音。
　　审判台上的女高中生还穿着校服，神色是一种绝望的安静。在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她只是认命地垂下眼，在法警的押送下，走向属于的罪犯的晦暗长廊。

1.
　　“……真的判下来了，生育刑。”

　　月之森花园的凉亭，一个梳着法式辫的女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混杂着惊惧的兴奋，“我妈妈在法务省的朋友确认了，最终判决。”
　　“太野蛮了，”她对面的短发女生皱紧了眉头，几乎是在用气声反驳，“这和江户时代的刑罚有什么区别？将人的身体当成什么了？生产工具吗？”
　　“可是，律子，你也知道现在社会是什么情况。”法式辫女生辩解道，“应对少子化的《社会贡献法案》议会早就通过了。长崎同学……她毕竟是触犯了法律，对未成年人出手，这已经是考虑到她和若叶同学本来的关系，才从重罪减免到这种程度。”
　　“出手？”律子发出一声愤愤不平的嗤笑：“她们是恋人，整个学校谁不知道？就因为Ave Mujica某个疯狂粉丝一篇捕风捉影的举报，把她们的恋爱污蔑成性侵？”
　　“但若叶同学未成年是事实，长崎同学比她大一岁，刚满十八，这就是法律上的空子。”三人中方才一直保持沉默的的女生扶了扶镜框，她的声音很轻，充满犹豫，“我只是……无法理解。”
　　
　　她的话语让前两人都安静下来。
　　“我一直以为，生育刑是针对那些罪大恶极的囚犯的。让Omega可以使用生育本能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以此替代漫长的监禁……我虽然不完全赞同，但好像……也能找到一丝逻辑上的合理性。”
　　眼镜女生慢慢地说着，整理混乱的思绪，“可是，当这件事发生在长崎同学身上……一个我们都认识的…那么温柔体贴的学姐身上。我突然觉得这条法律……很可怕。”
　　
　　是的，长崎素世。那个永远带着温和微笑，会在同学遇到难题时第一个伸出援手，在同级生和后辈里如同大姐姐般包容着所有人的优等生。
　　她从不出格，永远和煦，除了照顾同学外，听说在家中也会照顾工作繁忙的母亲，拥有幸福家庭几乎是她写在脸上的纯粹愿望。
　　这样一个憧憬着爱与家庭的人，被判处了生育刑。
　　
　　在一年刑期中，她将接受人工授精，精子来源于国家Alpha基因库的随机挑选，孕育一个与爱人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个孩子出生后就会被带走，由国家进行社会化抚养。
　　而她，只是完成了一次为期十个月的生理性质劳动，就像其他囚犯在监狱里踩缝纫机一样，以此抵消她的罪行。
　　
　　真正的刑罚远不止如此。
　　举报成功的极端粉丝俨然将其当成了一场胜利，洋洋得意地在社交网络上宣扬战果。
　　这场假借公义的霸凌引起了流量狂欢，在其中，长崎素世被符号化，以Ave Mujica的吉他手、童星若叶睦的女友，以及恋童癖、法治咖等身份出现——一位容貌美丽的Omega发生性犯罪，又牵扯到上流社会与明星八卦，这样罕见的情形让大众对她兴趣更甚，几乎算不上打码的面容频频出现在流媒体页面，伴随而来的言论令熟识她的人都不忍卒读。
　　
　　而接触更多的，被她照顾过的月之森同学，她们知道更多前因后果，甚至常在学校里见到长崎同学和若叶同学结伴出现，多少都对判决结果心有戚戚，连带着整个学校的氛围都低沉下来。
　　一阵死寂，阳光似乎也在这沉重的话题下黯淡了几分。
　　突然，交谈声戛然而止。三个女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噤声，有些尴尬地把目光撇向远处。
　　
　　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平稳轻缓的脚步声，长崎素世抱着盛满书的纸箱从校舍走出。
　　得体的校服，擦得锃亮的制服鞋，符合月之森严苛的校规。鞋子的主人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黑色及膝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每一步都落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
　　然而，在右脚的脚踝处，戴着一个灰黑色的金属环，与优雅的制服形成了刺眼的对冲。
　　
　　那是一个电子脚铐。
　　它束缚在长崎素世脚腕上，坚定昭示着她被判定的罪名，和正在执行的刑罚。
　　
　　
　　*
　　在长崎素世等待审判的过程中，爱她的人并非没有努力。
　　母亲长崎女士请来了最好的律师，自己也停下手头工作，终日为了案情奔波努力；关系好的同学纷纷站出来为她作证和请愿；MYGO!!!!!没有停止活动，在网络和每一场演出中都大声为素世声援。
　　最终，长崎素世戴上电子脚镣，刑期被削减到最低的一年，而且不必在监狱服刑，只要每两周去指定的司法医疗机构进行报道和体检……最终的判决结果已经是在僵化的程序中轻中取轻。
　　是的，包括生育刑这项责罚，都是引来了社会舆论的批判与不满的、从轻判决的一环。
　　不满的原因也很直观，相比其他性别罪犯需要长久劳动和服刑偿还的罪过，Omega可以将其等量替换为生育一个存活的孩子，一年的生育刑往往能抵消正常的刑期两到三年，而且，无论其有没有在监狱服刑，都要定期进行体检和领取必要的营养品。
　　在大众看来，Omega罪犯只是付出了身体本能就轻飘飘逃过制裁，而孕期的一切都由纳税人承担，所出孩童的社会化抚养更是如此，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这是政府懒政，以及应对少子化匆忙上马的‘一刀切’政策。每一方都因切身利益在发声，而没有人关心每个Omega罪犯本人如何看待生育刑。
　　
　　素世还记得最终结果判决下来时，妈妈在留置室抱着她哭泣得不能自已，不停对她道歉，说：“妈妈没能做到最好。”
　　反而是她最后安慰了妈妈。她没有自暴自弃、自怨自艾，只是恍惚，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即使外表再成熟，再会照顾人，再憧憬家庭温暖，她也只是刚刚成年的高中生。她甚至没有想过结婚，遑论生育，不确切清楚第一个孩子是刑罚产物具体有何含义。
　　只是身边的人总萦绕着远超于她的悲切。同学的同情，母亲的眼泪，灯的萎靡，爱音的忧虑，立希的愤怒，乐奈的疑惑……以及睦的负罪感。
　　
　　睦和她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在舆论和层出不穷的偷拍影响下，她们都选择了休学，每次见面也要回避人群。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很空洞地隔着一层玻璃看向素世。
　　彼时素世正分开双腿躺在医疗机构的检查床上，备皮刀刮去体毛的声音令人牙痒，白光灯也很刺眼。素世闭了闭眼睛，扭过头避开灯光，不经意和窗外的睦眼神相接。
　　她一愣，冰冷的器具就在此时探入身体，鸭嘴钳口夹住柔软的脏器，和睦的眼光一起将她搅动得乱七八糟。
　　
　　睦在用眼神对她说，“对不起。”
　　宫颈被撑开，一种沉重到喘不过气的疼痛倏然攫住她。
　　不是小睦的错。告白的是她，要恋爱的是她，被判有罪的是她——做出每一步主动关系的都是她，要让睦负担‘有一个服过生育刑的恋人’非议的也是她。
　　她很想抱住睦再这样对她说，但床上的束缚带和医护人员按压她的力气都在向她说明，她已经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原因就来自她没能克制对睦的感情，保持和睦的距离。
　　
　　真正走出检查室看到睦的时候，睦正站在大人身边，沉默地陪同母亲一起查阅着素世的检查报告。
　　她个子小小，肩背总是挺得很直，好像想从精神上替恋人分担起刑责。
　　素世走过去，从神情沉重的母亲手里接过报告。检查结果用显眼字体打印在结尾处——发育成熟，性状优良，非常适合植入。
　　一份不合时宜的好结果。
　　
　　“下一个窗口期就在7至10天之后，届时会有邮件通知你们过来。”护士匆匆说了几句，就要转身回办公室。
　　母亲拽住了护士，态度很低地低声询问能否借一步说话，随后的内容素世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她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睦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她下意识回握住，再松开，问，“小睦怎么有空过来？”
　　
　　判决结果下来之后，经纪公司曾经协商，能否发布两人已经分手的通稿做权宜之计，睦不肯同意，公司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她，至少一段时间内保持沉默和不要见面，不要在风口浪尖出头。
　　睦勉强同意了，不过这一段时间内，睦也在队员的掩饰下偷跑出来几次，像这样什么也不说，只是陪在她身边。
　　
　　又握住她的手，睦执着地把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锁紧，才看着她说，“没有空，但是要来。”
　　Ave Mujica的活动没有停止，情侣中更年轻的那一个重新戴上面具，只参与演出，在任何公共场合的围追堵截中都保持沉默。长久的压力让睦眼下附着一层阴翳，脸颊也消瘦了，皮肤泛着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五官依旧精致，但失去了生气，像画在纸做的风筝上，只有遥遥一条绷紧的线扯着她过活，而线的另一端就攥在素世手中。
　　刑罚分成了一式两份，隐形的那一份落在了睦的头上。素世已然麻木接受了自己的刑责，但永远更心疼受折磨的恋人。她看着睦很想落泪，又很想拥抱她，看了一眼周围，还是忍住了。她扭过脸，强迫自己去听母亲和护士的对话。
　　
　　母亲和护士好像起了些争执，声音大了一点，至少素世能隐约听清。
　　“拜托了，护士小姐，”母亲的声音带着素世从未听到过的祈求，“孩子们是真心相爱的，能不能在供体的选择上再通融一下？至少让第一个……钱不是问题……”
　　“别这样，这不是钱的问题，请不要试图贿赂。”护士略带歉意的拒绝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长崎女士，请您理解，这是司法程序。生育刑的本质是对社会贡献，而不是满足罪犯的个人意愿。基因库是随机匹配的，这是为了保证刑罚的公平性。任何试图干预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妨碍司法公正，后果很严重。”
　　“可是……”
　　“没有可是，请在规定时间带她过来就好。”
　　护士没有再停留，留下长崎女士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从来都能负担起素世的肩膀微微垮塌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恶意招致的刑罚分摊在了每一个爱素世的人身上。
　　
　　长崎女士等了一会儿才走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对素世宽慰地笑了笑，说，“你们去车里等一下吧，妈妈还要办点事。”
　　素世很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让睦回神，“小睦，我们去外面吧。”
　　睦看着她，说“好”，又看向长崎女士，低声恳求：“长崎阿姨，请快一点过来。”
　　
　　她出声，长崎女士才正眼看向她，声音起伏不带什么感情：“小睦找阿姨有什么事吗？”
　　睦“嗯”了一声，她吸口气，像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说出一个人名“森美奈美”，然后她沉默片刻后补充：“我的母亲，她今天也过来了，现在正在外面等您商议些事。”
　　长崎女士和素世俱是一愣，素世感到睦的手下意识握紧了些，又听见母亲说：“好，那阿姨和你们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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