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世上没有秋天。

哈雅人聚居在不知哪里的平原上。他们住在兽皮尖顶帐篷里，以渔猎为生，也种庄稼、挖虫子和树根。那时候，爱情的春天过后便是哭泣的夏天，紧接着就是吃人的冬天。作物成熟不久，哈吉吹出的北风便带着白霜降临大地。种下的东西是来不及全部收获的。因此，哈雅人的冬天总是很难熬。

一年夏末，骑着穆其的老人出现在部落里。他自称是从遥远南方前来此处的，希望借住在村子里。所有哈雅人都去了老人的帐篷。他们很好奇，他不是河谷外的哈雅人，也不是有狼的草原上的哈雅人——他不是哈雅人，从来没有不是哈雅人的人来过哈雅人的村子。

所有的哈雅人都去了老人暂住的帐篷，包括“流浪者”。

“流浪者”是对不像哈雅人的哈雅人的称呼，这些人或者很懒，或者很怪，好像根本不该在哈雅人的村子里出现。

村子里就有这么一个人，人们也叫他“流浪者”。久而久之，真正的名字被遗忘了，人们只说：“那个人不叫‘风’，也不叫‘花朵’，那个人是‘流浪者’。”

流浪者是，不是光，不是太阳，不是花朵，也不是风的东西。

哈雅人从三角形的帐篷口向内打探着，悄悄端详那个真正的流浪者。过了一会儿，老人开口了，他问：“你们知道‘秋天’在哪么？”

秋天是什么？人们茫然地摇着头。

老人又说：“没听过么，秋天？在秋天，叶子全都要变红，天空比彩虹还高，整天都是晴的。”

人们又摇摇头。老者的故事对他们来说就像不会说话的山一样。很快，他们就不再对这些奇怪的话感兴趣了，留下老人自己在帐篷中休息。这时候，流浪者走了进来。他对老人的故事很感兴趣，说：“你从哪里来的？我听见你的话了，再讲讲秋天吧！”

老者说：“秋天啊，我也只是听说罢了。在我还是早晨的太阳的时候，也有一位老人来到我的部落。他说他曾是南方叫做‘国家’的地方的一位酋长的儿子。他小时候见过秋天。但后来，秋天不见了，于是，他便离开家乡，去寻找秋天。他忘了究竟怎么离开‘国家’，只记得一生都在路上，最后流浪到我的家乡。那时候，他的胡子变成了树皮，腿已经坏了，眼睛也看不见。他对我说，这里就是他的归宿，他不再能寻找秋天了。听了他的话，我也想要找到秋天……如今，我也忘了怎么踏上的旅途，我的胡子也成了树皮，腿也要坏了，眼睛也看不清。我很快就要死了，和他一样，找不到秋天了。”

老人说完，疲惫地喘着，慢慢靠上兽皮毯子，闭上了眼，又挥挥手让流浪者离开。

离开帐篷，流浪者感到心中异样明快。初夏，阳光在枫树梢上射出带角的闪光。他的身体仿佛也红色的叶子和晴朗的天空塞满，飞得比彩虹还高。

流浪者说：“我要离开这里了。我要去寻找秋天。”

人们说：“醒一醒，你只是懒惰，不想干活。”

流浪者说：“等我找到秋天，我再也不需要匆忙地工作了，那时候，有一整个季节可以慢慢收获。”

哈雅人摇摇头，各自忙碌去了。

第二天，流浪者离开自己的窝棚，走出村子。

他穿过微明的玉米地，走上长满枫树的山坡。这里便是村子的边界，也是许多哈雅人一生的边界。

他听见有脚步声跟着自己，于是回头看。站在身后的，是老人的穆其。

穆其伸出它的第五只手摸了摸流浪者的耳朵。这是它表示友好的方式。如果用第三或第一只手则表示不耐烦。生长在哈雅人西南面的库哈雅的穆其用第一只手表示友好，它们的第一只手也更长些。

听巫师说，穆其的一生比山还要长，没有人见过老死的穆其。巫师还说，世上所有穆其都在寻找一座名叫“穆其”的高原。那里有一只最老的穆其，比所有我们和动物站在上面的这块石头还要老。

流浪者摸摸穆其的脑袋。他们就这样踏上了旅路。

这天，他们走到一片百草繁茂的山谷外。柔软的草场嫩绿无边，点缀着如星的野花。这里地势平缓，可以轻易望见远处的山谷。流浪者在村子里最古老的石头上读过，知道这里是弥弥人的家园。

大河自谷中流出，流经平原时分出许多支流，弥弥人的村落就分布在支流漫生的草场上。他们以捕鱼为生，从不打猎或种田，更不知道庄稼是什么。他们也不住兽皮帐篷，却喜爱打磨河原上的巨石，盖成两层或三层的圆柱体石屋。

屋子分布得十分随意，东倒西歪的，好似一座巨大圆柱倒塌后散落下的许多小圆柱。本家与邻家遥遥相望，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有时整年不见面孔。河原土质松散，石屋沉重，加之年代大多极久远，鲜少新屋，因此又多有倾斜或沉降的现象存在。逐渐靠近河道，石屋的年岁也渐趋古远，沉陷得也更深。离开河道，靠近山谷，地势较高处，六座更大的三层石屋围成一圈，其间地面以巨石铺砌。那里便是村落的中心。

流浪者借住在一座稍稍倾斜的两层屋子里。和很多石屋一样，这座屋子也已开始沉陷，地板比室外的土地低四个手掌左右。石屋的外墙缠绕着稀疏的花藤，从外面看来好像遗迹。屋主说自己的祖先住的也是这座石屋，那是记不清多少个冬天前的事了。一层是起居室和卧室，二层则是储藏间，挂着晾好的鱼干和果脯。每层有一个小窗口。

这里几乎总是晴天。

漫步河滩的时候，流浪者发现许多大半已没入河滩的屋子。几乎已毁坏，但里面仍住着人。他们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上午捕鱼，下午挖掘根茎、采集野果。虽然要从几乎埋进泥巴的门里爬进爬出，但他们好像并不在意住所的情况，亦没有搬家的想法。

站着看水的弥弥人问流浪者要去哪里。流浪者回答：“去寻找秋天。”

“秋天跑掉了吗？”

“没有。”

“哦。”

弥弥人转过头去，看着清浅的水流在草间流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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