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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海和陆
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于是称旱地为“陆”,水的聚处为“海”。
1.
“??,你看这像什么?”
‖的#!举着刚吹出的肥皂泡,阳光下,薄膜表面流转着彩虹般的颜色。
“像天空。”守薇轻笑,“又像倒过来的海。”
#!咯咯笑起来,踮脚去够那个越飘越高的泡泡,结果一脚踩进水洼,溅了两人满身泥点。她们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大笑,笑声惊起了教堂屋檐下的鸽子。
然后记忆被掐断。
痛。
先是太阳穴处传来针扎似的痛,紧接着那钝痛感便如涨潮般漫开,淹没了整个颅腔。
守薇坐在床沿,手指深深插进发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谁跪在教堂的门前高声呼喊着救命,谁又在破旧的院子里对着自己傻笑,谁又在忏悔室里用温厚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头顶。那些画面,像是溺亡的怨魂,纷纷伸出手,想再把守薇拉回到意识的深海去。
不安,茫然,排斥。
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只怀表——那表的链子已经断了一截,被她用细绳勉强接上。表盘里面曾经精巧的机关也已经停止了运转,现在已经不再继续它的本职工作。
手指摩挲着,守薇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看着那已经氧化的有些发黑的铜质表壳上的斑驳血迹,刚刚被疼痛以及负面情绪所冲淡的怒火又再次旺盛。借由着这火,守薇又再有了把那些东西强压下去,继续行动的动力。
“我会弄清楚的。”守薇低声说,“所有事”。又间隔了一下,她盯着怀表,似乎在对这完全无法听到她说话的死物件说:“然后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上等人,付出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
2.
不疾不徐,节奏规整的三下敲门声——是X
守薇没有立刻就应声,她走到穿衣镜前,将一丝滑落的碎发别回耳后,然后调整表情,让那张没什么记忆特征的脸重新覆上冰层——镜中的女生眼神再次锐利,嘴角绷紧,方才饱受记忆折磨的痕迹消失的无影无踪。
很好。
她拉开门。
X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纯黑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光。它手里托着一个银质餐盘,上面放着一壶咖啡和几块饼干,以及一些造型精致,切口规整的面包,旁边还盛放着一盅待使用的黄油。
“您的早餐,守薇小姐。”X不卑不亢,经过处理的电磁音听不出情绪,“考虑到您未出席,我为您送来。”
“我不饿。”
“是若文小姐的建议。”X说着,将餐盘略微前倾,“她说,您或许需要补充体力,以便...更好地完成今晚的仪式。”
守薇盯着面具上那两个毫无特征的孔洞,似乎想要看穿X的想法,但是什么都看不到。
“替我谢过她。”守薇侧身让开,“放桌上吧。”
X走进房间,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它将餐盘放在小圆桌上,动作精准得像用尺量过——咖啡壶把手朝右四十五度,餐盘与黄油对称摆放,点心碟置于正前方。
“另外,”X直起身,“一小时后,若文小姐邀请您在图书室小聚。说是想讨论一下关于望舒小姐的事。”
守薇的指尖在身侧微微一蜷,脑中不自觉的想到了昨天晚上那诡异的场景。
“我会去。”
“还有,若文小姐说....”X略微停顿了一下,“她想与您讨论一下关于您的家族——第四家的一些历史的资料整理事宜。”
守薇忽然暴起,掐着X的衣领将它按在了墙上。
“你们怎么敢再提起我家族。”她的手越来越用力,“你们不配,事到如今都是你们导致的。”
“我对您的遭遇表示同情,我会如实向若文小姐转述你的意思。”
X把守薇的手掰开,似乎都没有多用什么力气,它机械的拍了拍身上西装不存在的灰尘,也没再有多余的话,转身离开。门在它身后无声合拢。
守薇愣了一段时间,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红茶氤氲的热气上。
蒸汽扭曲上升,在空气中绘出短暂的形状,又很快消散。
恨
对,她需要的是恨,只是恨。
那足以镌刻进骨髓的恨意,是驱使守薇前进的动力。
她记得的,那些人离开时,看起来高端柔顺的上装袖口处,被金箔包裹着的,绣着的,权杖,金币,天平,的纹样。
刺的人眼睛生疼。
她睁开眼,手里已经多出来一把折叠刀。
深呼吸,一次,两次。
我需要按计划进行,首先,弄清楚那个梦里的声音让我来参与这个仪式的真正目的,其次,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至于一之家三之家的两个女生,还有那个自称“预知者”却突然消失的望舒——她们是变数,但或许也能成为棋子。
守薇起身,望向窗外。
庭院里,时来正在阳光的照耀下,仰着头,死命的掐着自己的脖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一出过气可笑的默剧。
3.
地牢里其他的房间偶尔也传来奔溃的,带着哭腔的,疯狂的,各种各样的笑声,讲真的,这大概是望舒头一次意识到公馆里有这么多人。
但是目前她大概也无暇顾及其他人了。
因为她的手腕正被麻绳捆死,整个拉直在了一个y字型的缚具上,她的衣服,那件穿了很久的长袖,腋下处的部位明晃晃的两个被剪出来的洞,大腿,小腿处都被紧紧束缚在了这个特殊的“椅子”上,双脚则穿过了一个木板,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东西叫足枷,其实她很想问问这些人剪开她的衣服到底是何意味,但是现在周身的笑声和刚刚在房间里看到的香艳场景,都一直在提示着望舒自己即将被干什么。
“你休息的好吗,姐姐”
双马尾女生突然出现在了望舒面前。
“托你的福,还不错。”
“真高兴你还有闲心和我开玩笑。”双马尾女生毫不避讳的,目不转睛的盯着望舒的双脚。纵使望舒一直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心已经相当大了,但是被一个同龄或者说甚至要小于自己的女生一直盯着脚看,还是有点害羞。脚趾不安的在鞋子里揉搓着,顺势不经意的用左脚试着挡住了右脚。
但是双马尾女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贴近了望舒的脸上,歪着头看着望舒的脸,像是在观察什么新奇的小动物。
“你的味道真好闻,”双马尾女生凑近着,把玩着望舒的头发声音甜腻的像在高温下融化的糖,“你...不是我们时间的人吧。”
望舒心下一惊,这个女生,比想象中的要敏锐的多。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被看出来的,但是赐福毕竟是自己的底牌,她侧过头去,不想再被看出更多的细节。
“姐姐,你要像刚才那样哦,我来这之后找了很多玩具,他们要么怕我,要么整天摆出一张苦瓜脸,要么就玩不到两天就坏啦”双马尾女孩绕到了望舒的背后,进入了望舒的视野盲区“你不一样,你闻起来很强,所以要多坚持一会哦。”
两之冰凉的手放进了望舒的腋窝,随后慢慢的抚摸了起来,痒感瞬间传来,望舒犹如触电一般,但是她还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笑声
“原来...你是那...那种把挠痒当做性...性癖的变态吗”虽然有所预料,但是当这种事真的降临到自己身上时,望舒还是有点难以抵抗,她当然也没有天真到只把挠痒当做小朋友的把戏,只不过从小不说娇生惯养,但望舒的家境也让自己没什么机会与朋友发生这样的玩闹,所以这样的刺激对于望舒来说其实相当难受。
“姐姐真是有精神呢,嘿嘿”双马尾女孩嗤笑到。
“不过啊,姐姐你越是这样说,我就越 想 把 你 玩 到 坏 啊”
女孩的手指开始提速了,从慢慢的抚摸逐渐变成了抓挠
“哈哈...哈哈一点也..不哈哈嘻嘻不痒...”
望舒差点就要把持不住,其实笑声已经从她的牙缝里溜了出去,但是她不敢笑出声来,她知道女孩清楚她不是不怕痒的人,她也没指望过只要忍住不笑女孩就会放过她,她只是清楚只要自己没坚持住发出了第一次笑,后续的笑就会像洪水一般冲垮自己,再也忍不住。
腋窝处的“玩耍”经历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还是一小时?望舒也不知道,其实她光是忍耐那种痒意就已经花费了所有的精力,根本没有精力去在乎这愚蠢的游戏进行了多久。
“姐姐你做的不错嘛”女孩的话里带着笑意。她终于停下了“魔爪”,再次出现在了望舒的视线里。“有好多人连入学测试都没有坚持下去哦~”说罢,女孩还弯起手指,做了一个搔痒的动作,看到望舒心里直发毛。
“休息够了吗姐姐,我一直很想知道哦,你说人到底有多少根肋骨呢,你可以帮我数一下吗~”
“等一下!别!”
但是望舒的阻止完全没有用处
女孩已经又一次消失了,她的手指再出现,已经是望舒的腰间了。先是单根手指点在了肋骨中间一下,然后手指慢慢的划过腰间
“1~”
女孩宣布
望舒的身体倏的绷直了,她几近崩溃了,她甚至一瞬间明白了腋窝处的搔痒根本就是女孩在逗自己玩。
“2~”
“3~”
“等哈哈哈哈哈哈哈等...等一下!”
望舒这次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像抵挡洪水的掩体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心理防线全面崩溃了,无数的笑声从口中迸出。
双马尾女孩停了下来,她把手指放在嘴边眼睛看向上方,说道:“诶?等一下是怎么啦,姐姐你不是一个好老师哦,明明我只是好奇一下人的肋骨有多少根嘛,你这么一打断我,又要重头数起咯嘿嘿。”
第二次重头来过的触碰来得更快了些,女孩的指腹沿着望舒的肋骨下缘不停滑动着。
望舒还试图咬住下唇,将喉咙里已经溢出的笑声再次压回去,但身体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像被微风撩动的琴弦,微微震颤。
“1~”女孩的手指又向上移动一寸。
就在这时,女孩突然改变了策略——不再滑动,而是用手指轻轻顶了顶望舒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那一瞬间,痒感从表皮钻入更深层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不要!”
“嘻嘻,姐姐的反应真不错呢”女孩的声音里满是得逞的愉悦
女孩的双手突然同时行动,左手轻轻抓挠着望舒的腰侧,右手食指像跳跃的小锤,沿着一排肋骨快速点过。痒感不再是一波波来袭,而是汇聚成汹涌浪潮。望舒彻底失控,爆发望舒自己都惊讶的音量,身体扭动着试图逃离,却被那些缚具狠狠拉回。
“停...停下...求你了...”望舒已经语不成句,眼泪从眼角溢出,分不清是笑的还是生理性泪水。
“数完啦~”女孩站起来,拍了拍手,“姐姐你现在状态不错嘛,我们来看看主菜”
“等....你要干嘛...”
女孩走向了望舒的脚部,然后扒下来她的鞋子。
“真完美啊~这个状态,又出过汗了~”
女孩一脸陶醉的贴近了望舒的左脚脚底,然后猛吸一口,另一只手还不安分的在右脚上滑动着。
这是地狱,这里绝对是地狱,望舒知道,那个女孩明明只是抚摸了一下,但是她爆发出的笑声几乎要把地牢掀翻了。
“别咬到舌头啦~姐姐,很危险的。”女孩给望舒戴上了口球。
然后就是数不清时间的挠痒,望舒就连咬舌自尽也做不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次,又高潮了多少次,又是什么时候被丢回的牢房。
4.
望舒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打量着这个狭窄的囚室,耳边还回荡着刚才房间里传出的笑声:歇斯底里、濒临崩溃的笑声,混杂着哭泣和求饶。
那时的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香气,像是打翻的香水混进了汗液或者别的什么——某种更腥膻的体液的味道。
随着一声开门的声音,什么物体被丢了进来,然后与地面接触,传出一丝闷响。
“明天再来。”房门外响起了双马尾女孩的声音,声音清脆得像银铃,“父亲说了,要让她‘彻底明白自己的位置’。”
“会不会玩坏了呀?”另一个女孩吃吃地笑。
“坏了就坏了。”双马尾打断她,“什么四之家的人呀,早就该没有的家族了,能来这里已经是恩赐。再说了,X会处理的。”
房门外的嬉笑声和脚步声渐远。望舒又等了片刻,才从最边缘的角落里艰难地挪出来,她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舒很清楚,刚刚被丢进来的,恐怕就是刚刚房间里,长得很像守薇的那个女生。
一丝不挂的少女蜷缩在房间中央,皮肤上布满红痕——不是殴打留下的淤伤,而是长时间抓挠、按压造成的斑驳印记,她的下体处还残留着水痕,手臂被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磨破了皮,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睛红肿,正一个人小声的,发出近乎没有的啜泣声,似乎只要稍微再发出一点大的声音,就会招来惩罚---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见过死亡,见过血腥,甚至亲手制造过痛苦。但都跟眼前这幅画面有着根本的不同——这是一种缓慢的、系统性的摧毁,用“游戏”包裹的凌迟。
该离开。
望舒的理智在尖叫。这儿不是你的时间线,你与她交谈保不齐会引发什么杂七杂八的悖论,况且你都自身难保了,你的赐福都用不出来,你帮不了她,别多管闲事了。
但是她的动作显然要快过她的思考。
她蹲下身,尽量放轻动作:“你.....”
少女猛地一颤,侧过头,显然没想到房间里还有人,那张脸——望舒即使已经看过,但还是不得不说,确实和守薇有七分相似,但更稚嫩,眼里的神色也和守薇那种淬火后的冷硬不同,更多的是破碎的惊恐。
她看到望舒,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别怕。”望舒声音干涩。
少女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她的目光落在望舒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困惑,像在辨认什么。
望舒这才想起,在这个不知道哪里的时间点,二之家的代表应该另有其人。自己这张脸,对少女而言是完全的陌生人。
“我是...额,总之我不会伤害你。”
望舒说着自己都不信的借口,伸手去解少女腕上的绳子。绳结系得很刁钻,她费了点功夫才弄开。松开束缚的瞬间,少女像受惊的动物般向后缩去,背撞到了坚硬的墙壁。
“别...别碰我...”少女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望舒后退一步,随后尽量地让语气平稳下来问道:“你还能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少女答非所问。
望舒点点头。
“我叫....我叫守苓..来自...”少女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来自第四家。”
“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少女的嘴唇发抖,点点头,又想到了什么一样,赶忙摇摇头。
“你撒谎了,你姐姐叫守薇对吗。”
提到姐姐,少女无神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欣喜和想念,但它们转瞬即逝,被随后而至的眼泪淹没“求求你了,能别告诉她们吗...别让她们伤害姐姐...”
“别怕,我不会告诉她们的,我是来帮助你的”望舒安慰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不知道...起初X告知我仪式的流程只有7天,可是...”少女的手抚摸着某一处被随意捡来的石头划的斑驳的墙面。“可是自从我告诉他们我来自四之家后,我已经被关在这里32天了,真的好痒,好痛....我快受不了了,她们一开始都打我...后面发现我似乎更怕痒,每天的拳头就变成了好多羽毛和手挠我的痒...”
那女孩靠着墙讲述着,忽然看到了什么东西似的,都来不及用手擦下眼泪,就挣扎着,用仍被绑着的双腿别扭地挪动,将什么东西紧紧握在手中。
望舒看去,那是一块怀表
“姐姐给的...不能丢...”
姐姐。
望舒想起守薇,那个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把她灼伤的女生——如果她知道妹妹曾这样蜷缩在陌生的地牢里,像玩具一样供人取乐,她会做什么?
不,不对。
她已经开始行动了,所以她出现在了公馆。
望舒咬牙,再次试图调动能力,但那种阻塞感依然存在,仿佛有层无形屏障隔断了她与“旅行者”的联系。
走廊外传来了新的脚步声。步伐沉重,然后房间门被推开,X那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
“两位,例行检查,请配合。”
X靠近守苓,不容拒绝的撑开了她的嘴巴,眼皮,仔细的观察着,似乎在确认少女的状态,随后在转过头看到望舒时,X的头突然定住了,没有后续动作,这台往日精密的仪器像是突然检测到无法解析的数据一样停滞了。过了大概五秒,它定格的头才极其缓慢地,小幅度地侧了侧头,仿佛在试图从另一个角度确认着什么。接着,它的头微微向后仰了半分,向一侧稍稍倾斜了一个更明显的角度。 随后,它抬手记录了一些什么,就离去了。
“她们为什么这么对你。”
X走后,望舒开口道。
“姐姐说...四之家不该存在,所以梦里的那个人让我来这里...是为了赎罪。”
“可是这不是赎罪,这样的折磨是没有意义的。”望舒叹了口气,“而且...你姐姐她真的会说这样的话吗”
这句话倒不是揶揄,只是望舒总是没法将那个眼神狠辣的守薇和守苓口中说那样话的姐姐联系起来。
“怎么这么问,你认识姐姐吗?”
“我和你姐姐其实不熟,仅仅只是完成仪式的同行者”望舒停顿了一下,“在另一个时间里。”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从另一个时间来的,虽然不知道是未来还是过去,但是就是这样,我被我的赐福带来了这里。”
“你认识的姐姐是怎么样的?赐福又是什么?”守苓侧过头来,盯着望舒道。
“你姐姐她....老实说,我和她不太熟,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一直都是那样,冷冰冰的,也不怎么和我们交谈,就算有一定要交谈的场景,她也说不出来什么好话”望舒无奈的耸耸肩“我记得,她一直都称呼我们为上等人,所以我才没法把那样的她和你描述里会说那样的话的人联系起来。”
守苓不再看望舒,脑袋缓缓地低了下去。
“从我记事起,姐姐就常说,她是‘错误’的,我们都是。所以我们在教堂里时,她常和神父一起去忏悔室里祷告,希望主能原谅我们,洗清我们身上的罪。她总是很对谁都温柔,从不让我干重活,给难民们分食物时也总是多舀几勺,即使我们自己吃的也不多。”守苓揉搓着怀表,“不知道我出来这么久,姐姐有没有担心我。”
“有哦”望舒点头,“她很担心你,她为了找你,正在我的时间里拼命。”
守苓愣住了。几秒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你能回去吗,回去告诉姐姐,我也很想她。”
望舒苦笑
“自从来到这不久,我的赐福就一直没法使用。我也很想回去,我做了些很不好的事,我也想回去跟那些人道歉。”
“我想...”她的声音很小,“我想帮你。”
守苓突然握上了望舒的手,与此同时,望舒感到一股暖流从额心涌入,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无数画面、声音、感知碎片洪水般冲进她的脑海:两个女生在教堂后院追逐着,笑声清脆,年迈神父抚摸着她们的头,然后分给了她们糖果。
最深刻的一个画面,望舒感觉自己站在某个类似祭坛的地方,周围躺着三具尸体——正是这个时间线里的其他三个代表。她浑身是血,手里握着折断的餐刀,成河的血液倒映出自己的脸庞,那是守苓的脸。
“你还好吗。”
望舒惊醒,是守苓叫醒的她,握着她手的少女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眼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时间不多了,长话短说,这里是时间的裂隙,我们的仪式失败了,于是被祂放逐到了这里。这里的时间没有意义,我们每天都在这里循环往复,重复着发生了无数遍的事,只有使用赐福时,我才能短暂恢复一点意识。”望舒还没有完全从刚刚的记忆碎片冲击中回过神,旁边的守苓已经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此刻正连珠炮般的吐出一些望舒完全没法处理的消息。
“你不属于这里,所以你的赐福会被压制,万幸你选择了与我交谈,我的赐福是###,快回去吧。”
望舒感觉到久违的名为“旅行者”的赐福在身体中再次流动奔涌。
她闭上眼,在心中疯狂勾勒着自己熟悉的庭院的景象——草地,躺椅,一直笼罩的阳光,还有时来,若文,守薇的脸。
旅行,现在就旅行。
能量在体内运转,却又在触及某个边界时被狠狠弹回。
望舒试了好几次,但都失败了,正要再试时,整个囚室突然震动了一下——仿佛空间的“基底”被什么东西撼动了。
与此同时,望舒体内的“旅行者”能力,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突然泛起强烈的涟漪。
她感受到了“锚点”。
望舒闭上眼睛,全力捕捉那股波动。它断续、不稳定,却无比清晰——那是谁人的意志,混合着愤怒、悲伤,以及某种破壳而出的决绝。
这个波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望舒清楚的明白,那是通往她所在时间线的灯塔。她将全部意识投向那股波动。
阻塞感消失了。
“旅行。”
地牢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被拉长、折叠。望舒感到身体变轻,像要溶解在空气里。
最后一瞥,她看到守苓的眼神逐渐再次麻木却还在对她做口型:
“告诉姐姐,我很想她。”
5.
守薇走出房间,穿过长廊,阳光透过彩窗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一切如常——至少在守薇看来是这样的。
阳光从穹顶的缝隙洒下来,均匀地铺满庭院。她看着时来站在那片光里,仰着头,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这人在发什么疯。
守薇想不清楚。
于是她推门踏进庭院。
草叶没有动,守薇没注意到这点,就像人不会特意去注意“空气是否存在”一样自然。她径直走到时来面前,蹲下身。
“松开。”
时来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手指紧紧的扣在喉管处,已经挠出了一些血痕。
这人一定是疯了。
望舒只好上手去掰时来的手指。
守薇用了些力气,指甲几乎掐进时来的皮肉,才终于让她松开了些许。时来猛地抽气,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抵着草地剧烈咳嗽。
“救...咳咳咳... 救我....”
时来如此诉说着。
救?从什么里救?守薇不明白。这里阳光明媚,庭院整洁,远处躺椅的影子投在地上,轮廓分明。一切都安静、有序,除了她自己。
“你感觉不到吗?”
时来的手颤抖着抬起,指向天空。
“太阳...一直在那里...不会动...草不会摇...水不会...”
守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太阳高悬,光线明亮。草叶整齐地生长。池水平静如镜。一切都很正常,一直都是这样。
一会没注意,时来又掐上了自己的脖子。
“空气....也没有...一点空气都...”
空气?没有?
守薇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气流顺畅地涌入鼻腔,充满肺部,再被平稳地呼出。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这个时来,是被昨天望舒的消失吓傻了吗?还是三大家族的上等人都这样精神脆弱?
荒谬感更重了。
“你看清楚”于是守薇松开扶她的手,甚至向后退了半步,摊开双手,做了个展示般的动作,“这里什么都没发生,我不知道你嗑了什么药,或者三之家教了你什么奇怪的冥想。但是你冷静一点,我在呼吸。你也能呼吸。只是你太紧张了,产生了幻觉,慢慢调整呼吸...”
她的话语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训诫的意味。在她看来,这就是问题的全部:一个胆小的女孩,在经历了同伴诡异消失的冲击后,产生了严重的应激反应,把自己困在了窒息的幻觉里。
“起来,你需要休息,我带你离开。”她站起身来,把瘫软在地的时来扶了起来架在了身上
时来终于松开了掐着脖子的手,她的双手无力地垂落,身体靠着守薇方才的支撑才勉强站立。
然而,那窒息感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肺部像被两只手死死的攥住,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喉咙里仿佛塞满了干燥的棉花,她张大嘴,却感觉不到气流的进出,只有死寂填满了口腔和气管。
“为什么...为什么你看不见...感觉不到...”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的黑暗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
她知道守薇就在眼前,表情不耐烦地说着什么,但那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世界在褪色,声音在消失,连那轮虚假太阳的光芒也开始变得柔和
要死掉了吗?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运转了起来。
那是一种内在的调整,像深海鱼类适应水压,像夜行动物调节瞳孔。她的身体,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自发地开始尝试“绕过”那个缺失的“东西”,它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流通感”,不是氧气进入身体带来的清新,而是一种苦涩的“维持”,这不足以让她恢复,甚至不能称之为“活过来”,但至少没有让她立刻——“死过去”。
守薇看着身边的时来突然安静了下来,虽然状态依然糟糕,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大半。但至少不再做出那种激烈又无声的自残举动 她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守薇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尽管依旧没什么温度,“慢慢来。只是幻觉。这里很安全。”
“守薇小姐。”
X不知何时站在庭院入口的阴影里,它的出现毫无征兆,就像它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刚刚才被允许被看见。
守薇转身,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刚才面对时来时那一丝极淡的缓和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张纯黑的面具映不出任何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面具后投来的目光——冷静,审视,带着某种非人的计算感。
但X的声音平稳着开口道,“若文小姐仍在图书室等候,她希望与您尽快开始关于四之家历史资料的探讨。另外....” X的头一瞥,看向靠在守薇肩膀上的时来,经过处理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她建议,如果遇到时来小姐,也请一同前往,不过时来小姐看起来状态不佳,需要医疗协助吗?”
“她只需要一针镇静剂。”守薇没好气的说,“我也让你转告若文了,我不感兴趣,也不会去,你们不配提起我的家族。你是没听到,还是没记住?”
X微微低头,姿态恭敬,话语却毫无商量的余地:“我听到了,也如实转达。但若文小姐坚持。她说...这是仪式的必要环节之一,涉及对过往‘错误’的澄清与纪念,也是对即将到来的后续仪式的准备。身为第四家的代表,您的参与不可或缺。”
“错误?纪念?”
守薇嗤笑一声,好笑,真好笑啊。
“你们也配谈错误?你们也配谈纪念?”
“我的职责是传达邀请,并确保各位能顺利进行仪式。”X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草地上,却没有发出应有的沙沙声,只是沉默地陷下去,又抬起来。
“守薇小姐,请勿让我为难。若文小姐在等候。”
“如果我说不呢?”
守薇站在原地,分毫未动。手中却已经出现了一把折叠刀。
X没有立刻回答,它那覆盖整个面部的面具转向一旁依然呆立、仿佛对外界对话毫无反应的时来,然后又转回了守薇本人以及她手中出现的刀。
“那么,为了仪式的顺利进行,我将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措施。”
X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这不仅是为了若文小姐的邀请,也是为了时来小姐。她现在的状态似乎不太稳定,图书室的环境或许比庭院更适合她恢复。我可以...协助两位前往。”
“协助?”
守薇捕捉到了这个词里隐含的威胁。
她看了一眼时来——少女依旧眼神空洞,身体微颤,对眼前的紧张对峙毫无所觉。带时来走?
守薇点点头。
也许确实该让她离开这个让她“产生幻觉”的庭院
“我们自己去。”守薇冷声道。“带路吧”
“明智的选择,守薇小姐。”它微微侧头,对依然呆立的时来说道,“时来小姐,请跟上。若文小姐在等各位。”
时来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掠过守薇和X,又落回虚无的前方。
她似乎理解了“跟上”这个指令,又或许只是身体下意识地跟随移动的物体。她迈开脚步,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X和守薇身后。
6.
图书室的门开着。
若文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开几本厚重的典籍,她戴着白手套,手指正轻抚过某页泛黄的羊皮纸。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请坐。”若文说,目光落在时来身上,“她怎么了?”
“发疯。”守薇简单扼要的说明,把时来按在椅子上,时来瘫软地坐着,头垂在胸前,肩膀小幅度地颤抖。
若文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向X:“去取些嗅盐,还有温水。”
X无声地退下。
“关于望舒小姐消失的事,你们...我是说你有什么头绪吗。”
“能有什么头绪...就连她现在是否还活着都没法定论。”想起当晚诡异的的场景 守薇揉搓着鼻梁。
“X说过的吧,她觉醒了。”
“难道每个人都要这样吗,那场面也太...也太诡异了吧。她真的还活着吗。”
“我见到了...望舒小姐。”一直在一旁失神默不作声的时来突然出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望舒小姐...她说她来自以后的时间线...”
若文打断了时来的话:“也就是说,我们暂且可以断定了她去了其他的时间线。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缺少了一人,仪式要怎么办。”
“那个望舒姐...劝我们别再继续仪式了...”
“几位尊贵的客人,打断仪式,是万万不可的。”X端着托盘,托盘上还置着若文吩咐去拿的东西。“就算望舒小姐不在,仪式也要继续进行...况且,她会在仪式开始前回来的。”
X敲了敲它的面具,似乎十分笃定。
“那么关于望舒小姐的事我们先暂且按下不表,开始今天的正题吧。”若文扶了扶眼镜,然后推出来一本书。时来怯生生的擦了擦眼睛,似乎还不太习惯自己的“新呼吸法”,守薇“啧”了一声,皱了下眉之后,还是控制住了没有离席。
“这是三大家族共同编纂的《家族秘史》。关于第...守薇小姐的家族的记录,止于十五年前。”
守薇没有碰,甚至没有看那本书。她的手在桌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那是在怕,还是在愤怒,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书上写着,四之家因贪婪内斗,妄图独掌大权,触怒了##,故降下##,被其他三大家族联手剿灭,全族上下共七十三人,血脉断绝...”若文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在朗读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此后三大家族平分了四之家的权柄,共同维系A市秩序,至今。”
图书室里很安静,只有时来压抑的喘息声,还有窗外如常的阳光。
“但这里有个问题。”若文又推过另一本册子,页面泛黄,边缘破损,“这是当年行刑记录的副本。上面列了处决名单,只有七十一人。”
守薇没有说话,她几乎遏制不住要立刻捏碎那张泛黄的羊皮纸的冲动。
若文推了推眼镜:“守薇小姐,我知道这与您的认知有出入。但历史有时需要官方版本的叙述。”
“这份档案,是谁写的?”守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自然是各个家族的史官共同编著的,经过历代家主审核,具有最高权威性。”
“撒谎。”
守薇抬起眼。
若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仿佛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这份档案的墨水。”守薇拿起那本史书,指尖划过那些文字,“签名处的墨色,和正文的颜色,有细微的色差。虽然很接近,但签名墨的氧化速度不同——它是在正文写好至少半年后,才补签上的。”
“我还看得出来,记录四之家事件的页码,有被小心撕掉后重新裱糊的痕迹。新贴上去的纸,纤维密度和原书差了至少十年。”
她转过身,将那书放在桌上。
“所以,真相是:四之家消失后,三大家族花了十年时间,才编造出这个‘官方版本’,替换掉了原始记录。而你们现在展示给我的,连最初的伪造版都不是——是数次修订后的产物。”
图书室陷入死寂。
若文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但守薇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拆穿却还在硬撑的骗子。
“你...”若文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到底是谁?”
“我是守薇。还是第四家仅存的子嗣。”守薇向前一步,“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乞求承认,也不是为了讨论什么‘历史真相’。”
她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怀表在发烫。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你们涂抹掉的东西,我会一笔一笔刻回来。你们藏起来的血,我会一滴一滴挖出来。”
“守薇小姐,请冷静。”若文后退半步,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某个突起——是一把装饰华丽但确实能杀人的拆信刀,“关于您家族的事情,我感到抱歉,我们可以用更文明的方式...”
“文明?”
守薇笑了。
“我妹妹听到那什么狗屁指引来到这里,至今未归,就连抚养我和妹妹长大,向来行善的神父也被你们杀了,你们管这叫文明?”
脑海里又涌现起了妹妹稚嫩的脸庞,神父温厚的手掌,甚至还有已经日渐模糊的,父母温柔的笑颜。
守薇感觉到,胸腔处,心脏的位置有什么在燃烧,那火愈烧愈烈,几乎要包围了她的全身。
庭院里漫天的火光和惊叫,成河的血液,父母怜爱的把她和妹妹交给了谁。在看到那本档案时,本该被遗忘的东西,又浮现了出来,她哭泣,她愤怒,她憎恨,她的灵魂在叫喊。
好想,好想,好想,改变这一切。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改变这一切,这已经尘埃落定的,这已经被a市所要遗忘的,这已经记录在案的真相。
好想改变这一切。
脑海里紧绷的弦崩断了,体内的某种桎梏,碎了。
淡蓝色的光晕从守薇的周身泛起,不是攻击性的能量,而是一种“改写”的气息。图书室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纸张逆着无风的环境动了起来,墨水瓶中的墨水从黑变成深蓝,又变成暗红。
那诡异的石板也再次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像是杀人无数的宝剑的钢笔赫然印在了石板上。
变革者,如果在场有人能识别那三个诡异的文字的话,将会轻诵这三个字。
7.
当赐福降临时,那赐福的一切就和本能一样,流淌在了守薇的全身。
守薇终于注意到了窗外一成不变的阳光,空气中的某种东西的缺失,以及那诡异的凝滞感,她侧面看向时来,她正怯生生的抱着自己缩在一旁,她随手挥了一下,一股微弱的气流拂过了时来的脸颊,那气流很古怪,带着温度,却又不像是风。它更像是某种“认知”被强行塞进这片凝滞领域。时来迟钝的脑子艰难运转:空气不应该存在——但这个感觉,像是有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这里可以有空气。”
于是她顺应这声音,本能地张开嘴。
一丝凉意涌入喉管。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虽然稀薄得像谎言,但确确实实,熟悉的感觉重新开始在她的血液里奔流。视野边缘的黑暗缓慢退去,仿佛和曾经一样,她又能正常“呼吸”了。
守薇的视线又看回若文。
“被人遗忘,被人曲解,被人唾骂的感觉,也让你试试吧。”
“守薇小姐,请冷静。”X在门边开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守薇无视了那声音,逐渐运上了能力,准备给若文的身份来个彻底的“变革。”
就在这时候,空气裂开。
就像一块玻璃被敲碎,裂缝从房间中央凭空出现,向四周蔓延。
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跌出。
望舒。
她狼狈的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她大喊着。
“住手,守薇!我见到守苓了!还有你的以前,我全部都看见了!”
守薇听见妹妹的名字,她终于愣住了,那能量最终在指尖消散,她转过头来,看着望舒。
望舒的眼神清醒锐利,与之前那个麻木空洞的望舒判若两人。两人眼神相交。
守薇的眼中突然落出两行泪。
8.
记忆里的阳光,总是比现实要薄一些。
像透过旧教堂彩窗滤下来的那种光,带着灰尘的质感,暖得有些勉强。
守薇记得那些年,她总在同样的光里醒来,听着隔壁守苓轻微的鼾声,还有楼下神父准备早餐时锅碗碰撞的叮当声。空气里有霉味,有蜡烛熄灭后的蜡油味,有日积月累后浸入木地板里的旧书味——那是生活该有的,粗糙而安稳的气味。
她那时不叫守薇,或者说不完全是。在那些偶尔来礼拜的贫民嘴里,她是“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姐姐”。她知道自己来自别处——尽管神父从未明说,但她能从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突然中断的对话、那些被匆匆藏起的旧报纸碎片里拼凑出轮廓
“你们是蒙恩的。”
神父总这样说,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按在她和守苓头顶。
“过去的罪已随火洗净,你们只需行善,赎清血脉里残留的孽。”
于是她行善,近乎偏执地。
她把修道院本就不多的食物分给门口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浪儿,哪怕自己夜里饿得胃疼。她替年迈的主妇扛沉重的木桶,肩膀磨破了皮,就悄悄用旧布裹住。她听每一个来忏悔的人哭诉,哪怕那些故事肮脏又琐碎,她只是点头,说“神会宽恕”。守苓有时看不下去,拽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姐,我们自己也快活不下去了。”守薇只是摇头,然后继续把最后一块黑面包掰成两半。
她必须这样做。
仿佛只要足够卑微,足够虔诚,足够“有用”,就能抵消血脉里与生俱来的“错误”。
她常做噩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中央,四周都是模糊的影子和成碳的尸体,朝她伸出手,无声地呐喊。
她醒来时总是满身冷汗,然后爬起来,借着月光跪在粗糙的木地板上一遍遍祷告,直到膝盖麻木。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清贫,紧绷,但至少守苓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神父还在楼下煮着永远寡淡的燕麦粥。
直到那个早晨。
妹妹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晨光给妹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那么不真实。
“姐”
守苓的声音很轻。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祂的声音。”
守苓转过身,眼睛里闪着一种守薇从未见过的光——混杂着惶恐、兴奋,还有狂热。
“祂说我们的家族仍有未尽的使命。祂需要我去一个地方,完成一个仪式。就在唐菖蒲公馆。”
“胡说什么!”
守薇第一次对妹妹提高了音量,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哪来的什么声音?你最近是不是又偷看神父锁起来的那箱书了?那是禁书,会让人产生幻觉!”
“不是幻觉。”守苓摇头,眼神却异常清醒,“姐,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这几年,我时不时就能听见。很模糊,像隔着水。但今天早晨特别清楚。祂说,这是赎罪唯一的路。是我们...是我出生的意义。”
守薇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她想起那些关于公馆的流言:每隔数年,三大家族会选派代表前往,进行某种“维系A市平衡”的仪式。
“不许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们早就不是四之家的人了。我们只是神父捡回来的孤儿,我们的罪已经还清了!”
“还不清的。”守苓轻轻推开她的手,笑容苍白而温柔,“姐,你比我清楚。有些东西,生下来就烙在骨头里了。祂给了我机会,我不能不去。”
接下来的三天,守薇试过一切办法:把守苓锁在房间里,求神父劝她,甚至跪在教堂圣像前祈祷,祈求那“声音”只是妹妹的臆想,但守苓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坚定。第四天清晨,守薇醒来时,旁边床铺已经空了。枕头上留了张字条,是守苓稚嫩却工整的字迹:
“姐,别找我。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证明,我们不是错误。——爱你的苓”
守薇抓着那张字条,在冰冷的晨光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她站起来,换上了最旧但最结实的那套衣服,把一直藏在床板下的折叠刀塞进靴筒,对楼下疑惑的神父说了一句:“我去把苓带回来。”
神父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往守薇手里塞了几个硬邦邦的粗麦饼和一枚小小的十字架。“小心。”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如果...如果不行,就先保全自己。活着回来。”
去往唐菖蒲公馆的路比她想象的更远。
马车夫听说目的地是唐菖蒲公馆后,给再多钱也不肯再往前走,于是最后一段路,守薇是徒步走的。
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沿途的树林安静得诡异,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公馆的轮廓在地平线尽头浮现时,天色已近黄昏。那建筑庞大得不像人间造物,黑沉沉地矗立在渐暗的天光里,尖顶刺破低垂的云层。没有灯火,没有声响,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守薇没有贸然靠近。
她在距离公馆还有一里多远的树林边缘潜伏下来,借着灌木的掩护观察。接下来的两天,她看到过几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在黑衣护卫的簇拥下驶入那扇巨大的铁门,再无声息。
她试图绕到公馆侧面,却发现整片区域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屏障笼罩——不是墙,而是一种空间的扭曲感,靠近到一定距离就会头晕目眩,方向感彻底混乱。
数不清是哪天下午后,变故发生了。
先是公馆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建筑坍塌的巨响,紧接着是隐约的尖叫——很短促,很快被掐灭。然后,侧面的一个小门突然打开,几个黑衣人拖着一个麻袋匆匆出来,他们走到树林边缘,粗暴地把麻袋扔进一个早就挖好的浅坑,草草掩埋,然后迅速返回,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守薇等那些人离开很久,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才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泥土很新,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颤抖着手一边在心中默念着“不要不要不要” 一边扒开松软的土层,麻袋粗糙的表面很快露出来。系口的绳子打了死结,她用力扯开
里面不是守苓。
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穿着仆役的服装,胸口有一个触目惊的贯穿伤,眼睛还惊恐地睁着。
守薇跌坐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麻袋角落——那里混在血污和泥土中,有一小块反光的金属。
她捡起来,就着依稀的月光辨认。
是一块怀表。
铜质表壳,边缘已经磕碰得有些变形,表链断了一截。她太熟悉了——这是她攒了很久的零钱,在守苓十二岁生日时,从旧货市场淘来、又亲手修复好的那块怀表。表壳背面,还刻着她当时笨拙地凿上去的两个小字:“苓”与“薇”。
现在,表壳上沾满了已经半干涸的血。不是那个女仆的,血迹的喷溅方向不对。这血,是从别处沾上的。
守薇死死攥着那块怀表,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抬头看向远处那栋沉默的、仿佛巨兽蛰伏的公馆,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守苓进去了,这表是她从不离身的东西。现在表在这里,沾着血。人却没有出来。
她没有哭。
她把怀表紧紧按在胸口,那里却空荡荡的,有什么东西随着表壳上血迹的温度一起流失了。她机械地掩回泥土,转身,朝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阳光,只有怀表在掌心里硌出的痛感,提醒她这一切不是噩梦。
她脑子里反复闪回那些片段:守苓站在晨光里的背影,字条上工整的字迹,麻袋边缘渗出的血,还有表壳上那片已经发黑的、属于她妹妹的
不,她拒绝去想那个词。
她只想立刻见到神父,把怀表给他看,然后...然后呢?
她不知道。
就在距离教堂还有不到一里地的岔路口,她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贫民区那种瘦骨嶙峋的老马拉的破车,而是训练有素的马蹄铁敲击石板发出的清脆节奏,整齐得令人心慌。
守薇本能地闪身躲进路旁一丛半枯的草丛里。
车队从大路转弯处出现,三辆马车,车窗挂着厚重的丝绒帘子,车厢侧板上的徽记在渐暗的天色里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那分别是三大家族的家徽。
车队行进得不疾不徐,守薇能看见护卫们的侧脸:年轻,冷漠,制服笔挺,袖口处也同样绣着象征着家族的勋章
他们的视线扫过道路两侧的荒草、破屋、偶尔探头的流浪儿,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那些不过是路边的石头。
最后一辆马车经过时,车窗的帘子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掀开了一角。守薇看见了一张女人的侧脸——保养得当,皮肤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别样的光泽,发型梳得一丝不苟。她的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恰好与躲在一旁的守薇对上。
那眼神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好奇,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想象中贵族看贫民时会带有的嫌恶。那是一种....“无视”——就像人不会去注意脚下爬过的蚂蚁。
女人只看了一瞬,便松开手,帘子落下。车队继续前行,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内城区的方向。
守薇从草丛后站起身,死死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
她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教堂。
教堂的门虚掩着,这不寻常。
神父总是一大早就起床,但通常会在祈祷室待到晨祷时间,教堂不会这么早开门。
守薇猛地推开门。
血腥味还是涌了过来,但比想象中淡。然后她看见了神父。
老人靠坐在第一排长椅的末端,身上裹着一条旧毯子,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急促,地板上有拖拽的血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神父脚边。
“神父!”
守薇冲过去,跪倒在老人身边,手悬在半空,不敢去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神父缓慢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守薇时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回...回来了啊。”他声音嘶哑着“苓丫头呢...?”
守薇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把怀表递到老人眼前,表壳上的血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神父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痛苦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有一片近乎慈悲的哀伤。
“是谁做的?”守薇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些马车...我刚看见三大家族的马车离开,是不是他们!”
“守薇。”神父打断她,冰凉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听我说,不要问是谁,也不要想着去找他们。”
“为什么?!”守薇的声音骤然拔高,“他们杀了苓!现在甚至还...”
“总是怨恨的话,是没有尽头的呀”神父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眼中却出奇的平静
“可他们杀了苓!”守薇的眼泪终于砸下来,滴在神父手背上。
“苓丫头...是回家了。”神父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投向教堂高高的穹顶,“回那个...我们早晚都要回去的地方,与主作伴去了。但你...守薇...你得活着...不是作为‘四之家的遗孤’活着...是作为‘守薇’活着...”
“我不行的!”
守薇几乎是吼出来的
神父看着她,良久,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悲悯,有无奈,还有一种守薇读不懂的、近乎预言的沉重。
“你会明白的...”老人喃喃道,“当有一天,你站在和他们同样的高度...看着同样的风景...你会知道...有些东西,比仇恨更...”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抓着守薇的手也松了力道。守薇反握住那手,眼泪模糊了视线:“神父别说了,我...我去找医生”
“不用啦丫头。”
神父轻轻摇头,露出了一个近乎解脱的笑,“我累了...该去陪苓丫头了...她一个人...怕黑...”
神父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拍了拍守薇的头
“愿主原谅我们的罪恶,洗净你血脉里的业...”
神父默念着祷词,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守薇跪在那里,握着那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
改变。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砸进脑海。
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好想改变这一切啊!
但守薇什么也没做。
良久,她慢慢松开神父的手,将老人逐渐僵硬的手臂轻轻放回他身侧,拉好毯子盖住伤口。然后站起身,她走到祭坛前,扶起烛台,捡起滚落在地的圣经,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动作机械,眼神却异常清醒,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坐在了长椅上。
直到清晨第一缕完整的阳光终于穿过彩窗,笔直地照在她脸上。
温暖得,令人作呕。
9.
*一页工作报告
敬各位尊贵的家主:
如各位所愿,第三次仪式已经完成,一切正在稳步推进。
今日本次仪式中的第二位赐福者出现了,在若文小姐向守薇小姐出示《家族秘史》时,守薇小姐情绪产生剧烈波动,并当场觉醒了属于她的赐福,现已将其能力确认为 “变革者”
该能力的具体表现为:能够在小范围内,对物质的性状进行改写,以及扭曲人们的认知。她的能力强大但目前尚不稳定,且守薇小姐本人对家族抱有敌意,我会积极控制,以确保一切顺利。
值得注意的是,守薇小姐的能力觉醒,伴随着情绪的强烈波动以及对某种目标的“执念”,此例再次说明了和以往一样,强烈的执念是招来祂的注视与赐福的核心要素。
几乎在守薇小姐能力觉醒的同时,望舒小姐回归,其赐福能力已趋于稳定。望舒小姐本人回归后,精神状态与认知清晰度显著提升,与先前的麻木状态判若两人。
另外,我的记忆中无故多出了一段在此次仪式之前对于望舒小姐的记忆,我在地牢中与望舒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已基本确认望舒小姐的能力带她去往了上一次仪式,关于获取了多少信息,我会持续跟进。
时来小姐今日表现出对环境异常的极端敏感与严重不适反应,但是目前暂未观察到时来小姐拥有赐福,关于她为何在未觉醒的情况下能察觉到“异常”,暂时还没有答案,此事将是后续的重点观察对象。
综上所述,今日虽有多起突发事件,但结果并未偏离,望舒小姐的回归确保了仪式参与者的完整性,其带来的情报虽引发动荡,但也稳定了守薇小姐的情绪,并最终完成了今日的仪式。
仪式进程已经过半,想必家族的威名早晚会再次响彻。
一切为了祂与我们的荣誉
以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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